被高速行進的百噸王貼臉，不可能有人存活。
被這麼多監控拍到。
雷手清楚，自己不可能逃掉。
但醉駕所造成交通肇事且不逃逸，判罰遠比過失傷人要輕得多。
附近就是醫院，他慌慌張張撥打急救電話：「我、我撞人了……」
很快。
雨幕下，一輛救護車飛馳而出。
醫生抬著擔架，冒著雨，去收拾被撞的人……
雷手靜靜等待著交警到來。
一切，都如計劃那般天衣無縫。
雷手浸淫搏擊，深知無械和持械的差別有多大。
雖然他也聽說，天朝的名山大川里有一些武道傳承……
諸如八極拳六合大槍、詠春的八斬刀，或是修煉了兩個甲子的太極宗師。
但人，終究無法超脫生老病死。
任你詩聖，還是文豪，都不過肉體凡胎。
交警到現場後，迅速展開勘測。
「怎麼會開到人行道的？」
「我靠，好重的酒氣！」
「正面撞中，哎，人沒了……把肇事司機帶回訊問，測一測喝了多少酒。」
雷手沉默不語。
他跟著交警上了警車，按照流程拘留、押解和訊問。
警方調查了監控，很顯然，雷手全責，而且還是酗酒，但沒有逃逸……
自首、認罪、全額賠償。
所以大概會是有期徒刑，兩年。
「陸燃啊陸燃，誰讓你搶我弟弟的女友，毀了我弟弟的前程！
「你這麼囂張，跟秦公子作對。
「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當夜，在被羈押到看守所後，雷手毫無愧色地睡了。
……
「無呼吸，沒救了……」
急救的醫生彭年聽了一下心跳聲，惋惜地搖頭。
被那種大貨車正面撞上，沒留個全屍已經算他命硬了。
「看能不能聯繫上他的家人。」
「等下，他是……他是陸燃！」一個護士從血污中辨認出來，震驚地喊了出聲。
「陸燃？」
「是那個寫《三體》的陸燃？」
「這……我剛剛還在看呢。」
周圍的醫生一愣。
一時都難以接受。
彭年也止住腳步，端詳著那張臉，嘆了口氣。
「比視頻里還要年輕啊……我女兒是他粉絲，嚷著後天要去中秋詩會看偶像寫詩，可惜，可惜。」
「十八歲都沒有吧？這麼晚還出門做什麼……」一位上年紀的護士不禁濕了眼眶。
「唉。」彭年搖頭，將白布蒙上那血肉模糊的頭顱，「世事無常啊。」
他刷到過一個爆火的視頻，就是解讀陸燃的《局外人》。
是說世界是荒誕的。
人無法用理性去尋找意義，反而在荒誕中得到自由。
作為解構的祖師爺，荒誕哲學在當下解構流行的原子化社如此爆火不足為奇。
但提出荒誕哲學的作者，卻死於一場荒誕的車禍……這也是夠荒誕的……
「陸燃，有資格國葬了吧？」有人說。
「那肯定啊！這種級別的大文豪，幾千年難出一個……就是可惜這次諾獎，他也有希望的啊。」
雨聲漠然，繼而無聲。
在醫院急診部的大廳里。
醫生和護士們簇擁著一輛平車，莊重地往電梯走去。
太平間，在負一層。
電梯打開，一個白淨的短髮女孩，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彭年喊：「小姑娘讓一讓！」
但，小姑娘卻依然站在電梯裡，眼神直直地落在平車那面白布上——
「抱歉哈，我們要用電梯，請先出來好嗎？」
彭年以為是嚇到小姑娘了，溫和地重複了一遍。
「我，我能看一下嗎？」苗熠手指顫抖地指著白布。
她睡到凌晨就醒了，沒看到陸燃，只覺心緒不寧。
給陸燃發消息也沒回復，於是下樓打算問一問醫護人員……
「這個是不行的……」彭年阻攔不及。
苗熠已經掀開了白布，大顆大顆的淚珠奪眶而出，撲到少年身上，哭聲撕心裂肺：「陸燃！」
醫生和護士們一怔。
這是……陸燃的女朋友？
「救救他！快救救他！醫生……」
旋即，意識到自己耽誤了急診，苗熠哭喊著，不斷重複著那三個字……
沉默。
彭年嘆了口氣。
護士們都在抹眼淚。
沒有人忍心，去告訴小姑娘這個殘酷的事實。
彭年心腸一硬，開口道：「小姑娘，他遭遇了意外車禍，已失去生命體徵，你先聯繫一下他的家屬，看看是不是先運往殯儀館火化。」
「沒有！」苗熠緊緊攥著平車，苦苦哀求，「他沒有死！快搶救啊……他還能搶救一下……」
彭年一愣，立刻吩咐：「送往急診搶救室，心肺復甦！」
就當給小姑娘一個安慰吧……
苗熠緊緊跟著他們，看著陸燃被送進搶救室，隨後大門合上。
她捂著臉，無力地跌坐在地。
「怎麼會這樣……」
……
「苗熠來電話了。」
夏涼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灰暗，「她說，陸燃出了車禍，被送進搶救室……」
「什麼？」
趙一霜臉色一變，「在哪裡？」
她們什麼都顧不得，一窩蜂往門口跑去。
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搶救室門口。
來的這一路上，她們沒有任何交流，只是在心裡默默祈禱著。
此刻，當看到搶救室那鮮紅的紅燈。
趙一霜再也無法止住淚崩，抓住苗熠的雙肩，兩個女孩相顧嚎啕大哭。
「嗚哇啊啊……」
「醫生怎麼說……」
「嗚嗚嗚……醫生說，沒有生命體徵了……」
夏涼不敢置信：「不，這不是真的！」
左寒枝身子軟軟一倒，狄靈焰趕緊抱住她，兩人倚在一起啜泣。
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痛，太痛了……
淚水從李星瓶的眼睛盈滿、淌落，怎麼擦也擦不掉。
笨蛋！我們都決定一起嫁給你了……
為什麼你要扔下我們……
難以言喻的悔意，湧現在趙一霜心頭，她雙眸空洞，「都怪我……我要是陪著他一塊就好了……」
「應該怪我……」苗熠抽噎道，「我幹嘛要悶在被子裡，如果……」
「不，怪我……」
「都別說了！」夏涼握緊拳，吸了吸鼻子，「他一定會沒事的！」
在這個寒冷的雨夜。
她們心底浮現的，是與陸燃度過的點點滴滴……
陸燃在課堂上安靜寫作的樣子……
陸燃在足球場上雄姿英發的樣子……
陸燃穿著校服意氣風發念著情書的樣子……
陸燃在家裡懶散的樣子……
……
那些歡笑的瞬間，都凝固在記憶的深處。
此刻匯聚在一起，像是一枚溫暖的太陽，發光發熱。
他永遠不會消沉，他永遠鬥志昂揚，他永遠溫暖地笑著。
一如他在月夜下的岳陽樓記。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一如他在瀟湘監獄的演講。
「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一如他在《三體》的序言裡寫下。
「我們都生活在陰溝，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陸燃……
你怎麼可以……
對我們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
你要是對不起我們，就回來好好寵愛我們啊……
女孩們泣不成聲。
苗熠拿出陸燃的手機，遞給女孩們，「這是他……留下的……未完的作品。」
大家沉默著看去。
那是一段題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這也許，就是陸燃對我們，最後的輕語。
……
嘭！
彭年推開門，吃驚地看著門口聚集的女孩們，錯愕片刻，油然而生一種榮譽感和使命感。
「你們，誰誰誰的男朋友，進來認領一下……
「年輕的身體真是棒呆了，受了那麼嚴重的撞擊，竟然沒事……我是說……」
「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