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昏黃的燭火光芒,朱棣一個字一個字看清血書。
那些手印代表的不是一個人,一個縣,一個府,而是一整個行省,河南江北行省是元朝在北方統治的中堅地區,是大明朝統治北方最核心的地區,沒有之一。
大明立都應天府(今南京),通過江浙行省向南方延伸觸角,河南江北行省是通向北方的必將之地。
「你先起來。」
「是。」
鐵鉉低著頭在一旁站著,等著。
他不知道眼前這位大明風頭最盛的燕王能不能帶給他希望,但他知道結果一定不會比之前更壞,那麼多的生死危機都度過了,不在乎區區片刻功夫。
「張武!」
朱棣大喝一聲。
「嘎吱!」
侍衛統領張武推門而入,恭敬的行了一禮:「殿下。」
「此人,涉嫌一樁鳳陽的案子。」
「有人說他是人證,有人說他是人犯。」
「究竟是人證,還是人犯,本王也不清楚,本王現在把他交給你。」
「好生照看著,若出半點差錯,本王唯你是問。」
朱棣淡漠道。
「標下領命!」
張武不免多看了鐵鉉幾眼,鄭重應道。
鐵鉉站出身來,分別給朱棣、姚廣孝行了一禮,跟在張武身後離開。
「和尚。」
「你這份禮物,本王很喜歡。」
「從今日起,你便是燕王府的主錄僧。」
「不過,既然是你送來的人,該怎麼做,想必你心中有數。」
瞥了一眼下首的姚廣孝,朱棣眼中泛著精光。
「阿彌陀佛!」
姚廣孝口宣佛號,雙手合十,說道:「那就要看殿下想做什麼了?」
「倘若只是求一線生機,將人交給太子殿下,又或者陛下。」
「這都可以。」
「本王要得可不只是在大哥,在父皇面前賣個乖。」
朱棣自嘲一笑:「賣乖就能過去,天底下哪有這麼簡單的事。」
早在朱元璋任命一干浙東文人子弟做他的燕王府屬官開始,這一切就已經不是簡單的朝堂之爭了。
浙東文人最初以浙東四先生:青田劉基(劉伯溫),浦江宋濂,龍泉章溢,麗水葉琛為首,故元人口、經濟第一大行省--江浙行省沿海出身的官員形成的一個牢固的官員團體。
與之相對的是龍興之地:淮西以鳳陽為中心的朱元璋起家班底文人建立的淮西團體,後來,李善長封了韓國公,為大明文官之首,淮西團體和淮西勛貴聯繫越發緊密,分不開了。
開國之初,大明朝堂上的力量主要是浙東、淮西還有一些不站隊的勛貴、文官(包括徐達、湯和在內)。
浙東四先生:劉基擅長謀略和天文兵法;宋濂被朱元璋譽為『開國文臣之首』,主修《元史》;章溢有治民之才,建議分兵屯田;葉琛博學有才藻,曾改革賦稅減輕百姓負擔。
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洪都降將祝宗、康泰叛亂,葉琛誓死不降,為叛軍所殺。
洪武二年(1369年),御史中丞章溢病逝。
洪武二年(1369年),宋濂奉命主修《元史》,累官至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制定朝廷禮儀。
只剩下一個劉伯溫獨木難支,遂抱病在家,浙東文人自此勢頹。
儘管燕王府屬官中還有朱升、陶安之子,浙東名將胡深之子,卻也無法給朱棣帶來直接的幫助。
相反,因為燕王府屬官多為浙東之後,再加上朱棣先前對一干淮西勛貴子弟的狠手,又得罪了永嘉侯朱亮祖、宋國公馮勝、穎川侯傅友德、藍玉等人,必定會被淮西勛貴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彈劾燕王無狀、僭越的奏章都不知道有多少,全被朱元璋留中不發,可見朱棣在朝中有多讓人厭惡。
「既是如此,殿下就該大膽一些。」
姚廣孝低眉張目,幽深道。
「繼續。」
朱棣挑了挑眉,聽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味道,反而激起了他那顆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心臟。
「今歲是朝廷開國以來最為隆重之年,滅北元,復河西,控漠北而制北庭。」
「東察合台汗國兩部均為殿下折服,西北諸國顫慄,紛紛遣使來賀。」
「朝廷眼下需要在意的敵人無非是遼東的元朝開元王納哈出和雲南的元朝梁王一系及坐地虎段氏。」
「像湖廣一帶的土司勢力,不過芥蘚之疾。」
「聽聞陛下命太子主持明歲開年太廟獻俘大典,由殿下牽頭,魏國公、曹國公協助。」
「大典之後,陛下定然會大封功臣、降將,召開朝會。」
姚廣孝說到這,話語停住了,似乎在等朱棣反應過來。
「呼!!!」
朱棣長吁了一口氣,眼神複雜的看向姚廣孝:「好你個妖和尚。」
「你是要把本王徹底架在火堆上啊。」
這要是把鐵鉉還有這封鳳陽父老鄉親的血書在洪武六年的歲首大朝會上披露,還不得震驚整個大明。
到那時,他這個燕王別說是淮西勛貴的仇人,簡直是個炸彈,朝堂上還有哪些人敢和他交好?
「貧僧敢問殿下。」
「殿下欲帶白帽子乎?」
姚廣孝突然一句話問得朱棣心神震盪,當皇帝嗎?
捫心自問,太子朱標將其一手帶大,感情甚篤,再加上朱元璋、馬皇后看重嫡長子,朱棣想要動搖太子的地位幾乎是痴人說夢,朱標之後還有皇長孫朱雄英,朝野人盡皆知的帝王傳續人選。
倘若朱棣現在要爭太子,別說其他人,單單是岳父徐達就不可能同意。
可他知道原歷史上,朱標因為長期的憂思交加,英年早逝,朱雄英突發意外而亡,以至於朱允炆上位。
朱允炆學了一套儒家的迂腐手段,下手狠辣,毫不留情,無子的湘王朱柏夫婦都被逼的自焚而亡,可見其酷烈,大明朝落在他手上,那就是毀滅性災難。
如果朱棣願意束手就擒,那原歷史又怎會有靖難之役,何況他是穿越者,又怎會心甘情願臣服朱允炆。
之所以參加二次北征,不就是為了在某種程度上壯大自身的勢力,改變明朝原有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