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白和蘇粟提著在江城買的禮物進了屋。
別看這別墅挺大的,但裡面的裝修風格卻很朴。
客廳里就幾件老家具,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餐廳那邊擺著一張八仙桌,上面放著一套紫砂茶具,旁邊還有一疊手寫的菜譜筆記。
兩人把禮物放下,沈老的老伴笑著給他們泡了一壺茶。
「來,先喝口茶,暖暖胃。」
「謝謝奶奶。」
李知白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卻被桌上那菜譜筆記吸引住了。
然後順手拿過來翻著看了看。
結果越看越上頭,漸漸入了迷,這老爺子記錄的東西,很多都是他在網上,在書里沒見過的東西,全部都是乾貨。
基本上這種東西只有像沈老這種幹了大半輩子的大廚才寫得出來。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時候,沈鶴亭走了過來,笑問:「怎麼樣,我這幾十年的心血可都在這上頭了,還有點用吧?」
李知白合上筆記,認真道:「受益匪淺!沈老,您這要是出書了,我第一個買。」
沈鶴亭笑著搖搖頭:「出什麼書,這是寫給自家人看的,免得以後失傳了。"
「行了,菜譜待會再看,先嘗嘗我的手藝,十月正是吃蟹的時候,錯過了可就得等明年了。"
李知白眼睛一亮。
前國宴大廚親自下廚,這種觀摩機會可不多啊。
「沈老,我給您打下手吧?」
沈鶴亭似笑非笑道:「你是想幫忙呢,還是想偷師?」
被當場戳穿,李知白卻面不改色:「主要是想給您分擔,偷師只是順便的。」
「哈哈哈……」沈鶴亭大笑起來:「我做菜不怕人看,就怕沒人看,那你就和小蘇一起來吧。」
他說的也是大實話。
到了他這個年紀,比起藏私,更想做的將自己一輩子的手藝傳承下去。
這個年代思想不像以前了,廚師的有啥絕活都藏著掖著,生怕教會了徒弟餓死師父。
廚房朝北,臨著一扇大窗,能看到遠處的青溪湖。
李知白剛走進廚房就看到了池子裡放著的二十多隻五花大綁的大閘蟹,個個青背白肚,金爪黃毛,至少四兩一隻,還全是母蟹。
除了這些,案板上還有一些精心挑選過的,黃澄澄的贛南臍橙。
沈鶴亭淨了手,先把螃蟹上籠清蒸,然後拿起一隻橙子,問他:「知道我想做什麼菜嗎?」
李知白想了想,吐出三個字:「蟹釀橙?」
「喲,識貨。」沈鶴亭有些意外:「現在的年輕人,知道這道菜的可不多了。」
「書里看到過,沒吃過,也沒見人做過。」
李知白說的是實話。
蟹釀橙是南宋《山家清供》里的古法菜,流傳快一千年了,但外面的餐館幾乎沒人做,他也是第一次親眼見人做這道菜。
「那你可要看好了,這可是我的拿手菜之一。」
沈鶴亭拿著把小刀,貼著橙子頂部旋下一圈,橙蓋就這麼完整地揭了下來。
「選橙要選皮厚、臍小、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並且得是甜中帶酸的那種。光甜可不行,壓不住蟹的腥味。」
他一邊說,一邊用銀勺一點點把橙瓤掏出來:「瓤不能掏太乾淨,得留點橙汁橙肉,這是這道菜的魂,但也不能留多,多了容易發苦,過猶不及。」
處理完一隻橙子,他把小刀遞給李知白:「你試試看。」
李知白也沒客氣,接過刀就按照他的做法來處理了,刀尖貼著橙皮內側輕輕一轉,橙蓋就完整地脫落了,掏瓤的時候同樣做到了分毫不差,甚至做的比沈鶴亭更好。
沈鶴亭見他這麼快就上手,眼神很驚訝,甚至是不可思議。
「你的刀功,比我年輕的時候都要好啊!」
李知白笑了笑:「沈老您過獎了,我就是平時練得多。」
他沒好意思說這刀功其實是系統直接給他點到滿級的,可以說這個世界上很難找出第二個人能比他刀功好的了。
等他把所有橙子都處理好,灶台上的螃蟹也蒸熟了。
為了提高拆蟹的效率,蘇粟也加入了進來,三人拿著工具快速地拆解蟹殼,蟹肉和橘紅色的蟹黃被完整地分離開來,裝了滿滿兩大碗。
拆完蟹,沈鶴亭開始調餡料。
「蟹肉蟹黃,比例七三開,用的薑末要剁得非常細,然後用花雕酒澥開,糖只要一克提鮮就夠了,最後點兩滴蟹醋,糖只要兩克,不能多。」
「調好的蟹粉回填進橙殼,約八分滿,澆一勺留好的橙汁,蓋上小橙蓋,最後放入白瓷盞中,最後在盞底倒了一點菊花酒,在加一點米醋。
「這是我個人改良的,古法用新酒、醋、菊花水各一杯,我覺得那樣味道太雜,選擇了用花雕酒為基底製作了菊花酒,這樣味感更乾淨點。」
入籠,封蓋,計時。
李知白全程目不轉睛,把每一個細節都記進了腦子裡。
畢竟一個前國宴大廚親自做的招牌菜,這種機會怎麼能錯過,要是複試出來不又多了一道能宰大冤種的新菜。
大約十二分鐘後,蟹釀橙出籠。
同樣的,其他做好的菜也一併上了桌,清蒸大閘蟹配姜醋、紅燒豆腐、清炒時蔬,以及三鮮湯。
四個人的午飯,簡單簡單。
落座後,李知白難得主動倒了兩杯黃酒,端起來朝沈鶴亭敬了一杯。
不是他不願意喝白的,實在是酒量一般,黃酒度數低一些,而且今天主要吃的是螃蟹,黃酒性溫,正好能驅寒。
「小蘇,小李,都別客氣,吃吧。」
「謝謝沈老!」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李知白率先對蟹釀橙動手,揭開橙蓋後,拿著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就送進嘴裡。
蟹肉入口的瞬間,他眼睛頓時一亮。
真的好吃啊!
首先是蟹肉的鮮甜,被蒸汽完全激發了出來,每一絲蟹肉纖維里都飽含著汁水,非常鮮嫩。
緊接著,橙子的香氣從舌尖漫上來。
那種清新的果香恰到好處地包裹住了蟹肉的鮮,讓原本帶有一絲腥味的蟹鮮變得更加柔和溫潤了。
橙子解了蟹的寒,蟹提了橙的鮮,兩者互相成就,又各自保持著自己的本色。
再加上那一縷菊花黃酒的暗香托底,那回味就更鮮明了,更純粹了。
這大概就是中餐里最頂級的【和而不同】。
「小李,味道怎麼樣?」沈鶴亭問。
李知白認真道:「我還想再吃十個!」
他這不是恭維,他是真沒想到,居然有人在沒有系統的情況下做出堪比神級的食物。
看來真不能小看這個世界上的廚師,尤其是這種頂著國宴稱號的廚師,人家那幾十年的功力,可不是開玩笑的。
沈鶴亭哈哈大笑:"你小子倒是個實誠人。」
吃飽喝足後。
李知白終於說出了這次拜訪的真正目的:「沈老,我想多了解一些關於江南百花雞的事。」
蘇粟也立刻道:「這道菜是我太爺爺的招牌菜,我爺爺生前一直很想把它還原出來。」
提到故人,沈鶴亭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感慨道:
「你太爺爺蘇鳴山,當年可是江南第一名灶。」
「百花雞是他的成名菜,當年這一道菜足以讓無數賓客追捧,只可惜你爺爺只學到了七成,到你爸手裡……唉,這道菜就斷了。"
「我當年確實跟你爺爺交流過這道菜,他跟我提過一些大概的做法,你們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