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另一邊。
林小星還抱著手機。
她看不到蘇雲投屏的那些東西。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蘇雲告訴她媽媽什麼時候能醒。
她不知道撞她媽媽的人是誰。
不知道有人花了三十萬改了監控。
不知道有人在聊天記錄里輕描淡寫地安排著她媽媽的生死。
她只知道,媽媽閉著眼睛,已經三十八天了。
蘇雲看著屏幕里的小女孩。
沉默了兩秒。
然後側過頭。
「子衿。」
「在。」
魏子衿的聲音有點啞。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但她忍住了,手搭在鍵盤上等指令。
「三件事。」
「第一,聯繫鶴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不要找交管支隊,直接找刑偵,把這份原始監控、轉帳記錄和聊天記錄全部打包發過去。」
「第二,聯繫我們的法務團隊,現在就動,以天機慈善基金會的名義委託律師代理林月琴案,刑事附帶民事,從頭按醉駕逃逸致人重傷走,不接受任何調解和私了。」
「第三。」
蘇雲端起茶杯。
「從基金會帳上轉五十萬到林月琴住院的那家醫院,指定用於林月琴的全部治療費用。」
他喝了一口茶。
「告訴醫院,錢管夠。」
「誰敢拔管,我親自去鶴州。」
魏子衿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明白。」
彈幕的畫風瞬間從暴怒變成了沸騰。
【蘇哥牛逼!!!五十萬先打過去!先保住命!】
【對!先保命!拔管那個事不能等!】
【法務團隊直接介入!刑事附帶民事!這秦德發死定了!】
【蘇哥最後那句話太狠了,誰敢拔管,我親自去鶴州。】
【鶴州的朋友們麻煩轉發一下,讓當地警方和醫院都知道這事!】
蘇雲放下茶杯,看向連線畫面。
林小星還在那裡。
她聽到了蘇雲說的那些話,雖然不完全懂,但她的眼睛一直在閃。
「蘇雲哥哥……」
「嗯。」
「你說的那些錢,是給媽媽看病的嗎?」
「對。」
「媽媽身上的管子,不會被拔掉了嗎?」
蘇雲的聲音平了一下。
「不會。」
「我說不會就不會。」
林小星的眼淚終於沒忍住。
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用那個巨大的袖子擦臉,擦了一遍又一遍,但怎麼都擦不干。
「謝謝蘇雲哥哥。」
「謝謝你。」
她哭著說話的樣子,讓彈幕區變成了一片淚海。
【我大半夜在被窩裡哭得像條狗。】
【她穿著媽媽的衣服,一個人吃泡麵,一個人等媽媽醒。她才八歲。】
【對不起小星星,哥哥來晚了。】
【五十萬不夠的話大家一起捐!蘇哥的基金會靠譜!】
【這輩子第一次看直播看到流鼻涕。】
蘇雲沒有再安慰她。
他不太擅長這個。
他的安慰方式從來不是嘴上的溫柔。
從來都是行動。
「小星星。」
「嗯。」林小星吸了吸鼻子。
「你媽媽在哪家醫院?」
「鶴州市人民醫院。」
「幾樓?哪個科?」
「六樓,腦外科,那個重症的,重症什麼來著……」
「重症監護室。」
「對,就是那個。」
「你平時怎麼去醫院?」
「坐公交車,32路,坐七站就到了。」
「七站。」蘇雲重複了一下,「你一個人坐?」
「嗯,王奶奶教我的。」
「那你每天吃飯呢?」
林小星低下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經坨了的泡麵。
「我自己煮麵。」
「媽媽以前給我買了一箱泡麵,還剩十幾包。」
「有時候王奶奶會給我送點菜,但王奶奶身體也不好,我不想總是麻煩她。」
彈幕繼續碎裂。
【十幾包泡麵,一個八歲的小女孩靠十幾包泡麵在撐。】
【她媽媽住院三十八天了,這孩子就吃了三十八天的泡麵嗎?】
【學校呢?老師不管嗎?社區不管嗎?婦聯不管嗎?沒有一個人管??】
蘇雲的目光閃了一下。
他看向系統面板上的一條附註信息。
系統用標紅顯示著。
【備註:林小星就讀於鶴州市立新小學,其班主任曾在事故發生後第三天進行家訪,發現林小星獨自居住。班主任隨後向學校匯報,學校聯繫了社區。社區工作人員上門了解情況後,於次日向鶴州市民政局提交了困境兒童臨時救助申請。但該申請至今未獲批覆。】
【原因:秦德發通過關係向民政局相關科室打過招呼,要求不要對該案件產生任何形式的關注和報導,以免「節外生枝」。】
蘇雲看完這條。
嘴角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
這個秦德發不僅撞了人、毀了證據、買通了交警、封了工友的嘴。
他連一個八歲小女孩的救助申請都攔截了。
他怕這件事被掀出來。
所以他要讓這個孩子安安靜靜地消失在角落裡。
等醫院那邊的錢一斷,呼吸機一拔,人沒了。
小女孩進了孤兒院。
誰也不會再追究。
完美的閉環。
蘇雲把這條信息也投屏了。
彈幕區的反應他不用看都知道。
果然,兩千九百萬人的怒火已經到了需要燒東西的程度。
【連救助申請都攔了???一個八歲的孩子向國家求助,他都要攔???】
【這不是黑社會,這是什麼??】
【秦德發你他媽還是不是人???你有沒有心??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鶴州民政局也是廢物啊!一個打招呼就把救助申請壓了???你們對得起那身制服嗎??】
【我現在渾身發抖,不是害怕,是氣的。】
蘇雲把該放的東西全部放完了。
投屏關閉。
他再次端起茶杯。
「那個撞人的叫秦浩,今年二十七歲,鶴州市秦氏地產集團董事長秦德發的兒子。」
「醉駕逆行,時速一百一十以上,把在路邊正常作業的環衛工林月琴撞飛十二米。」
「然後棄車逃逸。」
「他爸秦德發用了兩個小時善後。花了三十萬買通事故科科長篡改監控數據和事故報告,把一百一十碼改成三十碼,把逆行改成正常行駛,把醉駕刪掉了,把林月琴穿著反光背心在作業區操作改成沒穿反光背心橫穿馬路。」
「然後把自己兒子送出境避風頭。」
「受害者的工友被封了嘴。民政局的救助申請被壓了。」
「三十八天過去了。」
「受害者躺在ICU里靠呼吸機活著。」
「她八歲的女兒在家裡吃泡麵。」
「而撞她的那個人。」
蘇雲的聲音平到了極點。
「在境外度假。」
「過兩周就回來了。」
「跟沒事人一樣。」
直播間沉默了。
然後彈幕以一種整齊得可怕的方式,刷出了同一句話。
【他必須死。】
【他必須死。】
【他必須死。】
蘇雲沒接這個茬。
他知道法律的事交給法律。
他要做的只是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剩下的,自然有人來干。
「子衿,鶴州刑偵那邊聯繫上了嗎?」
魏子衿快速掃了一眼電腦。
「聯繫上了,鶴州市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已經確認收到了全部證據,但他說事故科的案卷已經歸檔了,要重新啟動需要走流程。」
「讓他看看直播間的在線人數。」
魏子衿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她打了一行字發了過去。
三十秒之後。
回復來了。
「鶴州市刑偵支隊回覆:已立即向支隊長匯報,支隊長決定成立專案組,今晚連夜對秦浩醉駕逃逸一案進行複查,事故科科長范國強已被通知到支隊接受問話。」
彈幕狂歡。
【太快了!連夜查!】
【兩千九百萬人盯著呢,他敢不查?】
【范國強你完了!收三十萬改監控數據,等著蹲大號吧!】
【秦浩呢?人在境外?趕緊發紅色通報啊!】
蘇雲點了點頭。
「子衿,再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秦浩目前人在東南亞,具體位置我給你。」
蘇雲低頭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上的定位數據。
「他在曼谷,住在素坤逸路一家五星級酒店,套房號1802。」
他把這個信息念了出來。
當著兩千九百萬人的面。
「把這個位置同步給鶴州刑偵和國際刑警協作部門。」
「發了。」魏子衿噼里啪啦敲完,「同步發了。」
彈幕再次沸騰。
【蘇哥把酒店名字和房間號都報出來了!這小子在哪個房間都藏不住!】
【全球追殺!開啟!】
【有沒有在曼谷的兄弟,去他酒店門口堵他啊!】
【不用堵,鶴州警方發了紅色通緝令他就跑不了。】
蘇雲沒再說話了。
他把投屏關了,看向連線畫面里的林小星。
小女孩已經不哭了。
但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她看著蘇雲,好像在看一個很大很大的哥哥。
一個能幫她的哥哥。
「蘇雲哥哥。」
「嗯。」
「你能幫我跟媽媽說一句話嗎?」
蘇雲沒吭聲。
等著她說。
「幫我跟媽媽說……」
林小星咬了一下嘴唇。
「說小星星很乖,小星星每天都有好好吃飯,小星星不怕一個人在家。」
「讓媽媽不用擔心。」
「讓媽媽快點醒過來。」
她說完了,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蘇雲坐在鏡頭前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
是有些事情,任何語言都顯得太單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