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州市郊區。
秦家別墅群占了整整半條街,圍牆裡面是一片歐式建築群,噴泉花園、游泳池、高爾夫果嶺一應俱全。
刑偵大隊副支隊長黃毅站在門口,手指按在門鈴上,還沒鬆開。
身後三輛警車靜靜停著,車燈滅了,但執法記錄儀的紅燈全亮著。
門鈴響了兩聲。
沒人開。
黃毅按了第三下。
鐵門裡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誰啊?這麼晚了。」
「鶴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例行問話,請開門配合。」
門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鐵門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個腦袋。
是秦家的管家,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白襯衫黑馬甲。
「黃隊,是您啊。」
管家的臉上堆起笑容,語氣熟絡得不行。
「這麼晚了過來,秦總剛吃完飯在樓上休息呢。要不您先進來坐坐?我讓廚房給您泡壺好茶。」
黃毅的臉繃著。
「老劉,我今天不是來喝茶的,麻煩你叫秦總下來一趟。」
管家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往黃毅身後瞥了一眼,看到了三輛警車和七八個穿制服的刑警。
笑容沒了。
「黃隊您稍等,我去通報一聲。」
門又關上了。
黃毅站在門口,手插在兜里。
身後一個年輕刑警湊過來,壓低聲音。
「隊長,這管家跟您認識?」
「認識個屁。」黃毅咬了下牙,「秦德發跟市局不少人都認識,他兒子出事那天,最先打電話的就是交管那邊的范國強。」
「范國強現在已經進審訊室了,接下來該輪到他了。」
小刑警點點頭。
「那咱們直接傳喚?」
「拘傳令在手上,但他要是配合問話,先不上手續,別激化矛盾。」
黃毅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三十萬買通事故科科長,篡改監控數據,把一個一百一十碼逆行醉駕撞人的案子硬生生改成了受害者主責。
還不激化矛盾?
矛盾早就激化得不能再激化了。
三千萬人在直播間裡看著呢。
黃毅摸了一下兜里的手機。
來之前他特意看了一眼蘇雲的直播間。
雖然主播已經下線了,但評論區和彈幕回放還在瘋刷。
「秦德發必須死」這五個字,他看到了不下一百遍。
……
鐵門又開了。
這次開的幅度大了些。
管家站在門口,臉上重新掛上了笑。
「黃隊,秦總請您上去坐坐。」
黃毅帶著兩個刑警走了進去。
別墅大廳燈火通明。
水晶吊燈,真皮沙發,牆上掛著幾幅看不懂的油畫。
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壺,茶已經沏好了,熱氣騰騰的。
秦德發坐在沙發上。
五十六歲的男人,頭髮花白但精神頭很足,穿著一件灰色真絲睡袍,翹著二郎腿。
手裡端著個紫砂杯,正慢悠悠地吹茶。
看到黃毅進來,他站都沒站起來。
「老黃啊,坐坐坐。」
秦德發沖沙發對面揚了揚下巴。
「大晚上的過來,辛苦了。」
「來,喝口茶暖暖。」
黃毅沒坐。
「秦總,今晚就不喝茶了。」
「關於您兒子秦浩的那起交通事故,我們接到了新的線索和證據,需要請您到支隊配合調查。」
秦德發手裡的紫砂杯頓了一下。
然後放下了。
他靠回沙發背上,看著黃毅。
「老黃,你坐下說話,站著像什麼樣子?咱們又不是不認識。」
「秦總,公事公辦。」
「我知道,我知道。」秦德發擺了擺手,「你說那個案子?那不是早就結了嗎?交管那邊出了認定書的,白紙黑字。」
黃毅深吸一口氣。
「范國強一個小時前已經交代了,三十萬的轉帳記錄、篡改後的監控數據、原始視頻對比,全部對得上。」
「秦總,這個事我說了不算,支隊長親自簽的複查令。」
秦德發的表情終於變了。
但只變了一瞬間。
他拿起紫砂杯,又喝了一口。
「老黃,你跟我說句實話。」
「今晚這事,是不是因為那個什麼網上直播的?」
黃毅沒接。
「我也看了幾眼。」秦德發的語氣變得漫不經心起來,「一個網紅主播,在直播間裡指名道姓說我們家的事,這叫什麼?這叫網絡暴力,這叫侵犯隱私。我明天就讓律師告他。」
「秦總,證據是真的。」
「證據?」秦德發笑了一聲,「老黃,有些事情你也知道,網上那些東西能信嗎?」
「PS一下,AI一弄,什麼都能做出來。」
「你們刑偵這麼多年了,不會連這點基本功都沒有吧?」
黃毅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太了解秦德發這套路子了。
先穩住,再拖時間,然後打電話找關係。
上次他兒子在KTV打傷人,就是這麼處理的。
拖了三天,打了幾個電話,最後受害者撤訴,賠了八萬塊了事。
但這次不一樣。
三千萬人看著呢。
「秦總,我必須提醒您。」
「范國強的口供、原始監控視頻、銀行轉帳記錄,這三樣東西已經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這不是網上PS的,是從交管後台直接調取的原始文件。」
黃毅的語氣不急不慢。
「支隊長的意思是,請您今晚跟我走一趟。」
「如果查清楚沒有問題,明天一早就送您回來。」
秦德發把紫砂杯往茶几上一放。
噔的一聲。
「老黃,你等我一下。」
他站起來,往樓上走。
「我上去拿件外套。」
黃毅皺了下眉。
「秦總,我們可以在這兒等您。」
「放心放心,跑不了的。」秦德發頭也沒回,揮了揮手,「五分鐘。」
腳步聲上了二樓。
黃毅站在大廳里,看著樓梯拐角消失的那個背影。
身邊的年輕刑警壓低聲音。
「隊長,要不要跟上去?」
黃毅猶豫了一秒。
「等著,別逼太緊。」
他心裡清楚,秦德發上去不是拿外套。
是打電話。
……
二樓書房。
秦德發關上門,反鎖。
他沒有拿外套。
而是直接走到書桌前,拉開暗格,摸出一部老式按鍵手機。
這部手機沒有通訊錄,只存了一個號碼。
秦德發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響了四聲。
「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帶著一股不容打擾的意味。
「吳廳,是我,秦德發。」
「我知道,說。」
秦德發舔了一下嘴唇。
「出事了,我兒子三十八天前那個案子,被翻出來了。」
「鶴州刑偵大隊的人現在就在我家樓下,要帶我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范國強呢?」
「范國強已經進去了,聽說全交代了。」
又是一陣沉默。
「怎麼翻出來的?」
秦德發咬了下牙。
「一個叫蘇雲的主播,在直播間裡把所有東西都放了出來。」
「原始監控、轉帳記錄、我跟律師的聊天記錄,全都放了。」
他停了一下。
「三千萬人看的直播。」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重了一些。
「蘇雲?」
「對,就是最近很火的那個算命主播,之前在雲省把沈震南連鍋端了的那個。」
電話那頭第三次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時間更長。
秦德發能聽到對方在那頭緩慢地敲著桌面的聲音。
篤!
篤!
篤!
「三千萬人。」那個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你確定?」
「確定,我查了一下,他下播的時候在線人數三千零四十七萬。」
「現在各大平台熱搜前三。」
篤。
敲桌聲停了。
「老秦,你聽我說,這件事跟以前不一樣。」
「我知道,所以我才……」
「你先別急,三千萬人盯著,這個時候誰替你出頭,誰就是下一個靶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秦德發的臉色變了。
「吳廳,您不能這麼說,這些年我在鶴州給您……」
「我沒說不管你。」對方的聲音壓低了,「但你得配合他們走一趟,先到了支隊再說。」
「你記住,進去之後什麼都別講,就說你不知情,都是下面人自己操作的。」
「范國強收錢是他個人行為,跟你無關。」
「可是轉帳記錄……」
「轉帳記錄可以解釋,你說那是私人借款,跟案子無關。律師的事我來安排,明天一早就有人去見你。」
秦德發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那我兒子呢?他還在曼谷,那個蘇雲把酒店地址和房間號都報出來了,要是……」
「讓你兒子立刻換酒店,不,換城市,今晚就走,護照在他身上吧?」
「在。」
「讓他先去清邁,我在那邊有人,躲幾天再說。只要人不回國,他們發再多紅色通緝令也拿不到人。」
秦德發鬆了口氣。
「好,好,我馬上聯繫他。」
「還有。」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冷了一度,「你那邊還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讓人看到的?」
秦德發愣了一下。
他轉頭看了看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
裡面存著他跟鶴州市多名官員的往來帳目、工程合同、送禮清單。
如果這些東西被翻出來……
「有。」
「處理掉,趁他們還在樓下。」
「明白。」
「我再說一遍。」電話那頭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件事,你扛住了,後面該怎麼照顧你,我知道分寸,你要是扛不住亂說話,那誰也救不了你。」
電話掛了。
秦德發握著手機站了十秒鐘。
然後他迅速打開筆記本電腦,把桌面上幾個關鍵文件夾拖進了回收站,清空,又用格式化工具覆蓋了一遍。
做完這些,他拿起另一部手機,給遠在曼谷的兒子秦浩發了一條加密信息。
【立刻退房,今晚換到清邁,用林哥給你的那張卡,別用自己的護照登記,收到回復。】
發完消息,他深呼吸了兩下。
然後打開衣櫃,隨手拿了件深色外套披上。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
方才的慌亂、焦慮、恐懼,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容的、帶著三分客氣七分疏離的穩重表情。
這是他做了二十年生意練出來的臉。
不管心裡翻江倒海,面子上永遠四平八穩。
……
秦德發下了樓。
黃毅還站在大廳里,沒動。
「老黃,久等了。」秦德發拍了拍外套領子,「咱們走吧。」
黃毅看了他一眼。
上去的時候滿臉焦躁,下來的時候穩如泰山。
中間隔了不到十分鐘。
打電話了。
黃毅心裡清楚得很。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側身讓開路。
「秦總,請。」
秦德發跟著刑警走出別墅大門,坐進了警車後排。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自家別墅二樓那扇亮著燈的書房窗戶。
電腦里的東西是清了。
但那個蘇雲手裡的東西,是從哪來的?
三十萬的轉帳記錄、跟律師的微信聊天、原始監控視頻……
這些東西,有些存在銀行系統里,有些存在手機雲端,有些存在交管後台的加密伺服器上。
就算是專業的黑客團隊,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全部拿到。
但那個主播做到了。
當著三千萬人的面。
秦德發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第一次。
他真正感到了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