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把監控畫面快進到了一些。
畫面里,顧銘在擦眼淚,然後掏出手機打電話。
打完電話之後,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那通電話是打給他媽的。
彈幕區出現了大量的心碎表情。
蘇雲把監控畫面繼續快進。
顧銘在一份文件上簽字,然後被帶到另一個房間,對著手機鏡頭念了一段話。
道歉視頻的錄製現場。
副院長周長河站在鏡頭外面,雙手抱胸,盯著顧銘,確保他一個字都不念錯。
【被逼著簽字。】
【這個畫面以後就是寫進教材的恥辱,一個食品安全舉報人,在凌晨一點被迫道歉。】
蘇雲把畫面再往後拉。
地點變了。
變成了東湖區市場監督管理局的一間辦公室。
趙德龍穿著灰色夾克,手裡提著那個保鮮袋,推開了一扇標註著「檔案銷毀室」的門。
門裡面是一台小型焚燒爐。
趙德龍打開焚燒爐的投料口,把保鮮袋扔了進去。
火光在畫面里跳了一下。
關鍵物證,化為灰燼。
兩千五百萬人親眼看到了這一幕。
彈幕區沉寂了足足三秒鐘,然後以一種排山倒海的勢頭爆發了。
【銷毀證據的完整過程!時間、地點、人物、動作,全部清清楚楚!】
【趙德龍,凌晨三點,市監局檔案銷毀室,親手燒掉物證。這是鐵證如山的毀滅證據罪!】
【連自己單位的監控都沒想到關?還是覺得永遠不會有人查到這兒?】
【他怎麼也想不到,世界上有個叫蘇雲的人,什麼監控都能調。】
蘇雲關掉了監控畫面。
他重新看向顧銘。
「證據的事你不用擔心了,視頻恢復了,監控鏈條也完整了。」
「現在我來告訴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顧銘擦了一把臉,使勁點頭。
蘇雲開口了。
「你們瑞華學院的第二食堂,承包方是一家叫瑞華食品服務有限公司的企業,法定代表人劉國良,四十七歲。」
「這個劉國良是你們副院長周長河的妻弟。」
彈幕立刻響了。
【妻弟!裙帶關係!食堂承包權就是這麼來的!】
【近親承包,利益共同體,怪不得敢用過期食材。】
蘇雲繼續。
「劉國良通過周長河的關係,拿下了瑞華學院三個食堂、兩個校內超市和一個快遞驛站的獨家承包權,合同期五年,已經做了三輪,總共八年。」
「八年間,周長河從劉國良的營業額中每年抽取百分之十五的回扣,累計收受四百七十萬。」
彈幕直接爆了一輪。
【四百七十萬?吃學生的飯吃出四百七十萬?】
【百分之十五的回扣!那食堂的菜金里有多少是進了他的口袋?】
【學生花十五塊錢打一份飯,有兩塊二毛五進了副院長的腰包,笑死我了。】
蘇雲沒有停。
「為了保證利潤率,劉國良的食材採購走的是最低成本路線。」
「牛肉:來自冷鏈中斷的走私凍品,儲存時間超過兩年,部分批次已超出保質期一年以上。」
「豬肉:來自未經檢疫的私人屠宰點,屠宰過程未做任何衛生管控。」
「雞肉:來自病死禽畜回收商,部分雞肉在送達食堂時已經變色發臭,後廚以大量調料和辣椒遮蓋異味。」
彈幕區出現了大量嘔吐的表情。
【我要吐了我要吐了我要吐了。】
【兩年的走私凍品?病死雞?這他媽是食堂還是生化實驗室?】
【一萬兩千名學生!每天吃這種東西!三年!】
蘇雲的聲音完全沒有起伏,越平靜,彈幕里的人越覺得脊背發涼。
「過去三年間,瑞華學院校內發生了至少四起集體食物中毒事件。」
「第一起,去年三月,二十三名學生在第一食堂食用午餐後出現腹瀉、嘔吐和發熱症狀,送醫治療後診斷為沙門氏菌感染。」
「第二起,去年九月,第二食堂的紅燒排骨引發十一名學生集體腹痛,其中兩人因嚴重脫水住院三天。」
「第三起,今年一月,食堂供應的腊味飯導致一名學生出現急性肝損傷,住院治療兩周,診斷結果為食材中含有超標的亞硝酸鹽。」
「第四起,今年四月,也就是鼠頭事件前一個月,七名學生在食用雞腿飯後集體中毒,其中一名女生因過敏反應誘發哮喘,在校醫室搶救了四十分鐘才脫離危險。」
蘇雲念到這裡,停了一下。
「這四起事件,學校後勤處和副院長周長河全部知情。」
「處理方式是一模一樣的,賠償學生少量醫藥費,簽保密協議,不上報衛生防疫部門,不上報教育主管部門。」
「四起事件,零上報。」
彈幕區已經從憤怒升級到了恐懼。
【零上報?四起食物中毒事件全部壓下去了?那個急性肝損傷的學生呢?那個哮喘搶救的女生呢?】
【他們的嘴是用四百七十萬封住的,但學生的命值多少錢?】
【一萬兩千名學生每天吃著這種東西,這幫人良心是被狗啃了。】
蘇雲把食材採購的非法渠道信息、四起中毒事件的詳細時間和涉事學生信息、周長河與劉國良之間的資金往來記錄,全部投射到了直播間的分屏上。
兩千五百萬人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蘇雲開口了。
「顧銘。」
「在。」
「你知道你當時在紅燒肉里吃到的那顆老鼠頭是怎麼來的嗎?」
顧銘搖頭。
「我不知道,我以為是後廚衛生不好,老鼠跑進去了。」
「不是跑進去的。」蘇雲的語氣忽然沉了一分,「是跟著食材一起進來的。」
彈幕卡了零點幾秒。
「劉國良的豬肉供應商是一家位於南昌市郊區的無證私人屠宰作坊,作坊老闆叫吳大勇,在一間沒有任何衛生設施的鐵皮棚子裡殺豬分割。」
「那間鐵皮棚子裡的鼠患極其嚴重,整個作坊的角落裡到處都是老鼠洞和老鼠屎。」
「豬肉在分割台上切塊之後,直接裸露在空氣中等待裝車,沒有任何防護覆蓋。」
「去年至今,至少有三次,工人在裝車的時候親眼看到過老鼠爬上分割台啃食肉塊,但沒有人處理,趕走了事。」
「顧銘你碗裡那顆老鼠頭,極大概率是在分割和運輸過程中混入肉堆的,後廚在滷製的時候沒有仔細清洗和分揀,直接連著老鼠頭一起下了鍋。」
顧銘的臉色已經發白了。
兩千五百萬人的彈幕在刷同一個字。
【吐。】
蘇雲沒有給任何人緩衝的時間。
「那間無證屠宰作坊不光供應你們瑞華學院。」
「南昌市以及周邊區縣一共有七所學校和十二家小型餐飲店在使用吳大勇的豬肉。」
「七所學校,加起來在校學生超過四萬人。」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直播間的彈幕突然出現了少見的大面積空白。
不是因為沒人打字。
是因為太多人同時打字,伺服器需要零點幾秒的處理延遲。
然後文字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四萬名學生!七所學校!全部在吃那種豬肉!】
【這不是一個學校的問題了!這是一整個區域性的食品安全黑洞!】
【市監局的科長趙德龍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他管食品安全監管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蘇雲接過話頭。
「趙德龍在任六年,管轄範圍內所有的食品安全投訴和舉報,他都有選擇性處理的權力。」
「凡是給他交過保護費的餐飲單位和供應商,無論投訴多少次,檢查報告一律合格。」
「吳大勇每年固定給趙德龍五萬塊現金,劉國良每年給八萬。」
「六年間,趙德龍累計收受食品安全領域的賄賂超過六十萬元。」
蘇雲把趙德龍的涉案金額明細也投到了分屏上。
彈幕已經不滿足於憤怒了,有人開始艾特官方帳號。
【@江西省市場監督管理局你們的下屬科長在收保護費放毒食進校園你們知道嗎?】
【@南昌市公安局銷毀證據這種事情是不是該立案了?】
【@江西省教育廳一個學生因為舉報食品安全被開除學籍,你們管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