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的呼吸變得又重又粗。
「蘇大師,所以我媽跟我說的孩子在學校摔了一跤,是他們編的?」
「對,是他們編的。」
蘇雲的聲音里沒有多餘的情緒。
「當晚十二點半,陳志國在離開學校之前,做了最後一件事……」
「他去了校醫務室,親自跟你兒子談了一次話。」
方建國攥緊了拳頭。
「他跟我兒子說了什麼?」
蘇雲看著他。
「陳志國告訴你兒子,你用啞鈴砸傷了我的兒子,這叫故意傷害。」
「如果我去報警,你要進少管所,你的檔案上會留下案底,你這輩子就完了。」
「考不了高中,考不了大學,找不到工作。」
「你爸辛辛苦苦在工地上給你掙的錢全都白費了。」
方建國的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他說:但是你放心,我不為難你,只要你聽話,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你還是好學生,你爸也不用知道。」
彈幕上罵聲已經不足以形容了,兩千八百萬人的憤怒幾乎要把屏幕燒穿。
【威脅一個被打斷肋骨的十六歲孩子說只要聽話就不追究?!】
【陳志國你是個人嗎?你兒子打了人三年你一句話沒說過,人家還手一次你就拿少管所威脅?!】
【天底下有這麼無恥的事情嗎!】
【有的,天底下不但有,還很多,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而已】
蘇雲沒有停。
「你兒子答應了。」
方建國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答應了,因為他怕連累你,怕你知道了會從工地上跑回來,怕你跟陳志國對上了會出事。」
「他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想來想去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忍。」
蘇雲說到這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龍井已經涼了。
他放下杯子,繼續說。
「但你兒子沒有真正地忍下去。」
方建國猛地抬頭。
「三月十七號之後,你兒子表面上一切正常,上課、下課、吃飯、睡覺,成績從第四名主動降到了第十八名。」
「陳凱繼續收保護費,他繼續交,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
「但實際上,他在偷偷做一件事。」
蘇雲的聲音壓低了。
「他在收集證據。」
彈幕突然安靜了。
【收集證據?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在收集證據?】
「你兒子不知道從哪裡學到的方法,他用他姥姥的舊手機,一款存儲卡只有兩個G的老款翻蓋手機。」
「在校服的口袋裡開了一個針尖大的小洞,把手機攝像頭對著洞口固定住。」
「從三月二十號開始,他斷斷續續地錄了十六段視頻和二十三段錄音。」
「內容包括陳凱向他收保護費的過程、趙磊在廁所里推搡他的畫面、班主任劉海多次目睹霸凌後轉身離開不作為的背影。」
「以及陳凱在同學面前公開炫耀,我爸是教育局的有本事你去告的完整錄音。」
方建國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他沒有捂臉,他直直地看著屏幕。
「我兒子,他在給自己找證據……」
「對。」
蘇雲點了一下頭。
「你兒子把這些視頻和錄音全部備份在那張存儲卡里,藏在了宿舍床板的夾層裂縫中。」
「他的計劃是等中考結束之後,離開這所學校,然後把存儲卡寄給你,讓你去報警。」
「他選擇中考之後再動手,是因為他想考個好成績,不想讓你失望,也不想在中考之前鬧出事情影響自己的前途。」
「十六歲,想得比很多成年人都清楚。」
彈幕上飄過的文字已經不是憤怒了。
【這孩子……太讓人心疼了】
【他一邊被打一邊頂著成績一邊偷偷取證,他才十六歲啊】
【方小宇你怎麼這麼懂事,你把我哭碎了】
蘇雲的手指在羅盤上輕輕撥了一下。
「但他的計劃沒能執行下去。」
方建國的心臟仿佛停跳了一拍。
「四月二號,周二,陳凱在搶方小宇的校服口袋裡的零錢的時候,摸到了那部舊手機。」
蘇雲說到這裡,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陳凱把手機打開,看到了裡面的視頻。」
方建國的臉色灰白。
「他看完之後,沒有發火,沒有打人。」
「他笑了。」
蘇雲把「笑了」兩個字說得極輕。
「然後他又打了一個電話給陳志國。」
直播間的彈幕速度慢了下來,所有人都在屏著呼吸。
「陳志國那天下午四點十五分就離開了教育局,開車來到學校,從陳凱手裡拿走了那部手機。」
「他在校長辦公室里看完了全部十六段視頻和二十三段錄音之後,把手機泡進了一杯水裡,然後取出存儲卡用打火機燒掉了。」
「燒完之後,他跟校長周建勝說了一句話。」
方建國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說了什麼?」
蘇雲平靜地重複了那句話。
「他說:這個學生不能再留了。」
彈幕停了。
整個直播間兩千八百萬人,在同一個瞬間,全部停止了打字。
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彈幕像洪水決堤一樣瘋狂湧出。
【不能再留了?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個教育局副局長對一個十六歲的學生說的話?!】
【陳志國你說清楚!不能再留了是什麼意思!是開除還是……】
【別問了我已經在發抖了】
蘇雲沒有給彈幕反應的時間。
「四月二號當晚,晚自習結束之後,方小宇的宿舍里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班主任劉海,另一個是學校的總務主任馬強。」
「他們跟方小宇說,學校安排了一個課外實踐活動,地點在縣城東邊的一個農業基地,需要提前過去布置場地,讓他現在就跟他們走。」
方建國的手指緊緊扣在桌面上,指甲都快嵌進木頭裡了。
「我兒子信了?」
「他信了,因為叫他的人是班主任,一個他每天都會見到的老師,他沒有理由不信。」
蘇雲的聲音極其克制。
「劉海開著自己的私家車,把你兒子從學校帶了出來。」
「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了縣城東邊一個偏僻的地方。」
「但那個地方不是什麼農業基地,是一座已經廢棄了六年的老磚廠。」
方建國的身體開始大幅度顫抖。
「到了之後,劉海把你兒子交給了一個人。」
「那個人叫張國福,五十七歲,是陳志國的遠房表叔。」
「退休前是這座磚廠的管理員,磚廠廢棄之後他一個人住在廠區裡的舊宿舍里看場子。」
蘇雲的聲音越發冰冷。
「劉海把你兒子交給張國福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陳局讓你在這兒看著這個學生,什麼時候讓你放人你再放。」
「手機不能給他用,也不能讓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