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端起茶杯喝了最後一口,然後把空杯子遞給旁邊的魏子衿。
「續茶。」
魏子衿接過杯子,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
「三十年的手藝人,一輩子沒幹過一件虧心事,這種人現在真的越來越少了。」
蘇雲沒接話。
他的目光在攝像頭的畫面里掃過彈幕區,然後移開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幹淨。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的面板上,多少都會掛著一點東西。
能做到完全清零的,十個裡面不見得有一個。
老張是個好人。
僅此而已。
蘇雲把這件事放下了,手指點向了屏幕上的福袋按鈕。
「第二卦,發福袋。」
金色的福袋再次從屏幕正中央彈了出來。
【天機閣福袋已發出!千元卦金!十秒後開獎!】
參與人數幾乎在一瞬間就衝到了兩千萬以上。
蘇雲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八卦羅盤。
羅盤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十秒鐘到。
福袋炸開。
一個ID浮現了出來。
【恭喜用戶「陪你到最後」獲得本期福袋大獎!請中獎者準備連線!】
彈幕又是一輪刷屏。
【「陪你到最後」?這名字聽著就不簡單啊】
【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上一個是修車的老大爺治癒系,這個ID怎麼感覺有點催淚?】
【蘇神的直播間就是這樣,上一秒還在笑下一秒就讓你哭】
【先準備好紙巾再說】
連線接通了。
畫面里出現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
短頭髮,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面容清瘦,下巴上有一層淡淡的青色胡茬。
他的背景是一間不大的病房。
單人間,窗簾拉著,燈光偏暖。
男人身後的病床上,隔約能看到有一個人躺在那裡,蓋著一條淡藍色的薄被,身上連著好幾根管線。
但攝像頭的角度刻意避開了病床上的人,只拍到了男人自己。
男人對著鏡頭,微微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是那種你仔細看就能看出底下藏著一層什麼東西的笑。
「蘇大師,你好。」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怕吵到身後的人。
彈幕突然安靜了幾秒。
不是因為沒人打字。
是因為很多人在那一瞬間,同時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病房?】
【他身後是不是躺著一個人?】
【這個笑……看得我心裡一緊】
【別說了,我已經把紙巾拿出來了】
蘇雲放下茶杯,看著屏幕里的男人。
「你好。」
「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頓了一下。
「我姓沈,沈一白。」
蘇雲點了一下頭。
系統面板已經在他的視線中展開了。
他的目光快速地從上到下掃過去。
然後定住了。
【姓名:沈一白】
【年齡:33歲】
【職業:高中語文教師(已辭職)】
【近期運勢:大凶,至親命懸一線,萬念俱灰】
【過去:江蘇人,畢業於師範大學中文系,曾任金陵市重點中學語文教師,教學能力出眾,深受學生愛戴。三年前與青梅竹馬的妻子林知夏結婚。林知夏為大學鋼琴教師,婚後感情極好。一年前林知夏確診漸凍症(ALS),沈一白第一時間辭去教職,全天候陪護。為支付高昂治療費用,變賣婚房、汽車及所有積蓄,目前已花費超過一百四十萬,負債六十餘萬。林知夏目前全身肌肉萎縮,僅剩左手食指可以微幅活動,已無法說話,依靠呼吸機維持生命……】
【未來:林知夏的生理指標正在持續惡化,按照目前醫學水平,預計存活時間不超過三個月。沈一白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但內心深處始終無法接受……】
【罪惡值:0】
蘇雲的目光在「預計存活時間不超過三個月」這一行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繼續往下看。
面板最底下,多出了一行紅色的備註。
【隱藏信息:沈一白今晚連線的真正目的並非求測自身運勢。他想在妻子還能聽到聲音的時候,借天機閣的直播間,完成一個承諾。】
蘇雲看完了這行字。
他沒有說話。
沈一白坐在鏡頭前面,依然保持著那個很輕、很淡的笑容。
「蘇大師,我想先說明一下,我今天搶這個福袋,不是來算命的。」
他的聲音很平穩,但語速比正常人慢了一點,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的規矩是算一卦收一千塊錢的卦金,這個錢我出,但是我不需要算命。」
蘇雲沒有打斷他。
彈幕也沒有人刷屏了。
兩千多萬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聽著。
沈一白往身後看了一眼。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然後他轉回頭來,對著鏡頭。
「我身後這個人,是我老婆,她叫林知夏。」
「我們是高中同學,她坐我前面,我抄了她三年的作業,她罵了我三年的笨蛋。」
「後來我考上了師範大學,她考上了音樂學院,我學寫文章,她學彈鋼琴。」
「大學四年異地戀,我每個周末坐四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去看她,火車太擠了買不到座位,我就站四個小時。」
「她每次接站都會給我帶一杯熱豆漿,冬天的時候杯子外面套一個毛線織的杯套,她自己織的,丑得要命,但是很暖。」
沈一白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直播間裡很多人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停,別說了……】
【我不行了】
【異地戀四年站四個小時火車是什麼概念……】
【毛線杯套那個細節殺我】
「畢業以後我留在了金陵當老師,她也調回了金陵,在一所大學教鋼琴。」
「三年前我們結婚了,婚禮很小,就請了兩桌人,她彈了一首《卡農》當婚禮曲,是她自己改編的版本,加了很多她自己寫的旋律進去。」
「我當時站在台下聽她彈琴,腦子裡就一個念頭,這輩子值了。」
沈一白的聲音到這裡輕輕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用手指推了推眼鏡。
鏡片後面的眼睛紅了。
但他沒有哭。
「去年三月,她開始覺得右手使不上勁,彈琴的時候小指頭總是不聽話。」
「一開始以為是腱鞘炎,沒當回事。」
「後來右手越來越不行了,去醫院做了一堆檢查,最後確診是漸凍症。」
「ALS,肌萎縮側索硬化症。」
「醫生說,這個病沒有治癒的辦法,目前所有的治療手段都只能延緩,不能逆轉。」
「平均存活時間三到五年,但個體差異很大,有的人更快。」
彈幕已經沒有人在刷笑臉了。
滿屏的字都是一種顏色。
【心碎了】
【彈鋼琴的人得了漸凍症……這也太殘忍了吧】
【上帝關上了門,把窗也焊死了】
【別說了,求你了,別說了】
沈一白繼續說。
「確診那天晚上我在廁所里哭了兩個小時,出來以後她在客廳坐著等我,看我眼睛腫了,她說了一句……你去哭可以,但是哭完了該幹嘛幹嘛,別在我面前苦著臉,我看著煩。」
「從那天起,我辭了工作,專門在家照顧她。」
「一開始她還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飯、自己彈琴,只是右手越來越沒力氣。」
「後來左手也開始不行了,然後是腿,然後是說話。」
「到現在……」
沈一白停了下來。
他又往身後看了一眼。
這一次,攝像頭的角度稍微偏了一點。
直播間裡的兩千多萬人,隱約看到了病床上躺著的那個人的輪廓。
很瘦。
瘦到薄被蓋在身上幾乎沒有什麼起伏。
頭髮很長,散在枕頭上,是黑色的。
看不清臉。
但能看到一隻手露在被子外面。
一隻極其纖細的手。
手指上沒有任何動作。
只有左手的食指,在極其緩慢地、幾乎看不出來地,一下、一下地輕輕顫動著。
沈一白轉過頭來。
「她現在全身上下只有左手食指能動一點點。」
「說話已經不行了,吞咽也不行了,靠胃管進食,靠呼吸機呼吸。」
「但是她的意識是完全清楚的。」
「她能聽到我說話,能聽到這個直播間裡的聲音。」
「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只是被鎖在了自己的身體裡面,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