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徹底安靜了。
兩千三百萬人。
沉默。
蘇雲端著空茶杯,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是端茶杯的手放下去的時候,放得比平時輕了很多。
沈一白深吸了一口氣。
「蘇大師,我今天來找你,不是要你治病,我知道這個病目前沒有任何辦法。」
「我也不是來求你逆天改命的,我不信那些。」
「我就是想……完成一個答應她的事。」
蘇雲終於開口了。
「什麼事?」
沈一白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
紙已經很舊了,邊角都毛了,摺痕的地方幾乎要斷裂。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展開。
那是一張手寫的信箋。
字跡很漂亮,是那種受過專業訓練的、帶著一點點藝術氣息的圓體字。
但仔細看就能發現,字跡從信的開頭到結尾,有一個極其明顯的變化。
前面的字流暢自然。
後面的字越來越歪,越來越用力,最後幾行幾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筆跡了。
那是一隻正在失去控制的手寫出來的字。
沈一白把信紙舉到了攝像頭前面。
「這是她確診兩個月之後寫的,那時候她的右手已經不太能拿筆了,但她還是堅持寫完了。」
「她跟我說,等她不能說話的那天,讓我把這封信念給她聽。」
「她說她自己寫的東西太肉麻了,自己念會尷尬,讓我替她念。」
沈一白低頭看著那張信紙,笑了一下。
「她還說,最好找一個人多的地方念,越多人聽到越好。」
「這樣的話,就算以後誰都不記得她了,至少有那麼多人曾經聽到過這些字。」
他抬起頭,看著鏡頭。
「蘇大師,我不需要你算命。」
「我只想借你這個直播間。」
「讓我念完這封信。」
兩千三百萬在線人數。
沒有一條彈幕。
蘇雲看著屏幕里沈一白手中那張寫滿了歪歪扭扭字跡的信紙。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點了一下頭。
「念吧。」
沈一白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信紙,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開口了。
「這封信的抬頭是,致沈一白,我的笨蛋。」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但兩千三百萬人聽得清清楚楚。
「沈一白你好,我是你老婆林知夏。」
「如果你正在念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能說話了。」
「在我還能說話的時候,有很多話我沒有跟你講,因為太肉麻了我說不出口。」
「現在我說不出口了,就只能寫出來讓你替我念。」
「你放心,我不會寫太長,我知道你語文雖然是你教的但你念長文章會喘。」
沈一白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點發顫的鼻音。
彈幕終於有字了。
但全是省略號和幾個字。
【……】
【別念了我受不了了】
【繼續念】
沈一白繼續。
「第一件事,謝謝你娶了我。」
「你知道嗎,高中的時候你每天上課抄我的筆記,抄完了還在我本子上畫小人,畫得丑得要死,但是每一個小人的旁邊都寫著'知夏最好看'。」
「我當時嘴上罵你無聊,但是那些本子我全留著。」
「搬家的時候一共搬了三次,我每次都把那些本子裝在最裡面的箱子裡。」
「不是因為那些本子有多重要。」
「是因為那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人跟我說我好看。」
沈一白念到這裡,聲音卡了一下。
他用力咽了一口口水,繼續往下念。
「第二件事,對不起。」
「對不起我生了這個病,把你拖下來了。」
「你辭了你最喜歡的工作,賣了我們的房子,借了那麼多錢。」
「你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你以為我看不見嗎?我看得見。」
「我什麼都看得見,我只是說不出來。」
沈一白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信紙在鏡頭前微微晃動。
「我想說對不起,但我更想說的是,你不要覺得這是你的責任。」
「生病是我的事,不是你的錯。」
「你已經做得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丈夫都好了。」
「你每天給我擦身體的時候,手很輕很輕,比我以前彈鋼琴的時候還輕。」
「你給我念書的時候,聲音很好聽,比我彈的任何一首曲子都好聽。」
沈一白的眼淚掉下來了。
掉在了信紙上。
舊紙瞬間洇出了一個深色的圓點。
但他沒有停。
「第三件事,我有一個請求。」
「等我走了以後,你別一個人悶著。」
「你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你肯定會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門,不見人,天天對著我的照片發呆。」
「不許這樣。」
「你才三十三歲,你的人生還長著呢。」
「去找一份新工作,去認識新的朋友。」
「如果遇到了喜歡的人,就好好對人家,別像追我的時候那麼笨。」
沈一白念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
他的肩膀劇烈抖動了一下,一隻手捂住了嘴。
但他沒有發出哭聲。
他死死地咬著牙,把那聲哭憋了回去。
因為身後的人能聽見。
她什麼都聽得見。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完全看不清字了。
不是因為彈幕太多。
是因為屏幕前的人眼睛都模糊了。
【我不行了】
【哭死了】
【這不是算命這是什麼啊】
【這輩子看過最殘忍的情書】
【沈一白你是真正的男人】
沈一白用了整整十秒鐘才重新平復。
他把手從嘴上放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翻到了信紙的背面。
背面只有三行字。
字跡歪得幾乎認不出來。
那是信的最後一段。
是她的手已經快要完全失去力量的時候寫下的。
每一筆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沈一白看著那三行字,嘴唇哆嗦了很久。
然後他念了出來。
「沈一白。」
「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不是得了這個病。」
「是沒能親手彈完我們婚禮那天的那首卡農。」
「那首曲子的最後八個小節,我改了十七遍都不滿意,一直沒彈給你聽。」
「現在我彈不了了。」
「所以這個遺憾,就永遠是遺憾了。」
沈一白念完了最後一個字。
信紙從他的手指間滑落,飄到了地上。
他沒有去撿。
他摘下眼鏡,用襯衫的袖子擦了擦臉。
然後他把眼鏡戴回去,轉過身看了看病床上的人。
病床上。
那隻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
食指在動。
極其緩慢地、極其微弱地。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是在敲擊什麼。
又像是在彈奏什麼。
沈一白看著那根手指,整個人定住了。
然後他突然明白了,那是卡農的旋律,是最後八個小節。
她改了十七遍都不滿意的那八個小節。
她在用她這輩子唯一還能動的那根手指,把它彈出來了。
沈一白的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這一次他沒有憋住。
一聲極其壓抑的、幾乎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哭聲,從他的指縫裡漏了出來。
直播間。
兩千三百萬人,寂靜無聲。
彈幕停了,打賞停了,什麼都停了。
只有那根手指。
一下。
一下。
在安靜的病房裡,彈著一首再也不會有人聽到完整版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