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的手已經攥緊了。
「蘇神,你到底看到了什麼?你直接告訴我,我媽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蘇雲看著他。
「你媽八個月前確診了肝癌晚期,已經擴散到膽管。」
陳安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顫抖。
「不可能,我媽上個月還跟我說她挺好的,她說她每天去跳廣場舞,她說她養的那隻貓又胖了兩斤,她說……」
「她騙你的。」
蘇雲打斷了他。
陳安的嘴唇在抖。
「她確診的那天,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之後沒有哭,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主治醫生,跪下來求他不要把病情告訴你。」
蘇雲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醫生說這麼大的事必須通知家屬,她說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知道了會影響工作。」
「醫生說至少得讓兒子回來陪你做手術評估,她說不用,做不做手術她自己能決定。」
「然後她拿著診斷書從醫院走回了村里。」
「十四公里,她走了三個多小時。」
「因為她覺得坐車回去要花十五塊錢,省下來可以買兩斤排骨給你寄過去。」
直播間裡。
沒有彈幕了。
兩千八百萬人。
安靜得像是集體把手從鍵盤上拿開了一樣。
陳安的眼淚在這一瞬間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他摘下了眼鏡,用手背死命地擦,但眼淚越擦越多。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為什麼……」
「因為她打過電話。」
蘇雲的聲音插進來。
「一百三十七次。」
「你沒接。」
陳安的動作停住了。
他拿著眼鏡的手懸在半空,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嘴張著,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雲繼續。
「她不是沒試過告訴你,她有一段時間連續給你打了五天的電話,每天打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你一次都沒有接。」
「第六天你回了一條微信,媽,最近忙,有事嗎。」
「她回你了六個字,沒事,你忙你的。」
「然後她一個人去做了第二次化療。」
彈幕在短暫的死寂之後開始出現零星的文字。
字很慢,間隔很長。
【我不行了。】
【我現在就想給我媽打個電話。】
【這個世界上只有媽媽會把自己的命都瞞著你,就為了不讓你擔心。】
【一百三十七個電話,二十三個被接起來,平均兩分鐘。你們算一算,他這一年一共跟他媽說了不到五十分鐘的話。】
【樓上別算了,求求你別算了。】
蘇雲沒有停。
「她總共做了六個療程的化療,每次從村里坐鄉村公交到縣城醫院,單程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她坐最早的一班車,凌晨五點二十齣發,到醫院剛好七點掛號。」
「化療結束之後她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坐著等藥物反應過去,一般要等兩三個小時才能站起來走路,然後坐下午最後一班公交回村。」
「每一次都是她一個人。」
「你知道化療的副作用是什麼嗎?」
陳安已經說不出話了,他只是拼命地搖頭。
「噁心,嘔吐,嚴重脫髮,全身無力,免疫力極度低下。」
蘇雲的聲音平得讓人害怕。
「她以前一頭黑髮,現在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她出門的時候會戴一頂帽子,怕被村里人看到問東問西。」
「她跟鄰居王嬸說她是老了自然掉頭髮,讓人家別大驚小怪的。」
「她跟你視頻的時候永遠只開上半身,永遠戴著那頂帽子,你有沒有注意到過?」
陳安猛地抬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淚水,但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種什麼東西,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她媽最近幾次視頻確實一直戴著一頂深棕色的毛線帽。
他還開過玩笑,說媽你怎麼大夏天也戴帽子,不熱嗎。
她媽笑著說,這帽子好看嘛,人家時髦的女人都這麼戴的。
他當時哈哈一笑就過去了。
此刻回想起來那個畫面,他的心臟就跟被人用手生生攥住了一樣。
「蘇神,我媽她現在在哪……她現在怎麼樣了?」
「三天前,她在家裡做飯的時候暈倒在了廚房地上。」
蘇雲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很細微的變化。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
「碰倒的鐵鍋砸到了她的額角,流了很多血。」
「鄰居王嬸聽到動靜跑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失去意識了。」
「王嬸把她送到了縣人民醫院,現在在ICU,深度昏迷,院方說她的肝功能已經接近全面衰竭。」
「你不知道嗎?」
陳安瘋狂地搖頭。
「沒有!沒有人告訴我!我不知道!」
「王嬸三天前給你打了六個電話,你一個也沒接。」
蘇雲的話像一把鈍刀。
「她又給你發了三條微信語音,你到現在還沒點開聽。」
陳安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去翻手機。
他的微信里確實有幾條未讀的語音消息。
他注意到了,但那個號碼備註是「老家王嬸」,他以為是催他回來吃席或者幫忙隨份子什麼的,就沒當回事。
他顫抖著手指點開了第一條語音。
一個中年婦女焦急的聲音從手機外放里傳了出來,同時也傳進了直播間的麥克風裡。
「安安啊,我是你王嬸,你快點回來吧,你媽她在醫院呢,很嚴重,大夫說不太好,你趕緊回來吧安安!」
第二條。
「安安你怎麼不接電話呢?你媽她進ICU了,大夫說讓通知家屬,你快回來啊,你媽她一直在喊你名字,安安,安安……」
王嬸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咽了。
第三條。
「安安,你媽她可能,可能不太好了,你真的趕緊回來吧,她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啊孩子……」
陳安握著手機的手在劇烈地抖。
他對著鏡頭,對著兩千八百萬人,對著蘇雲,發出了一種壓抑到極致之後才會迸發出的聲音——那不是哭,也不是喊,是一種完全無法用任何詞彙去描述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極度自責的嘶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