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
「你連自己想問什麼都不知道,那你為什麼要搶這個福袋?」
孫德旺沉默了一會兒。
「我,我就是想跟蘇先生說說話。」
「跟我說話?」
「嗯。」
孫德旺的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我平時也沒人說話,工地上的工友們都嫌我悶,不愛搭理我。」
「我也不會聊天,人家說什麼我都接不上話。」
「就一個人幹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他頓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睡覺之前就看蘇先生您的直播回放,但我從來不發彈幕。」
「因為我打字太慢了,等我打完一句話,彈幕早就刷過去看不見了。」
「今天看到您突然開播,我就想,要不搶一下福袋試試,反正也就是點一下的事,沒想到真讓我搶到了。」
他又搓了搓手。
「一千塊確實挺貴的,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付。」
「但我想著,就當是,就當是花錢請蘇先生陪我聊聊天吧。」
這段話說完之後,直播間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三秒鐘之內沒有一條彈幕。
然後彈幕崩了。
不是那種熱鬧的刷屏,是一種很安靜的刷屏,每一條彈幕都很短,但每一條都沉甸甸的。
【哥,我不行了】
【一千塊買一次聊天,這是多孤獨才會做的事】
【我在工位上看的,差點沒繃住】
【兄弟,你不孤單,我們都在】
【三百多萬人陪你說話,夠不夠?】
蘇雲看著那些彈幕,然後又看了看屏幕里的孫德旺。
他的語氣沒有變化,還是他一貫的那種不帶任何感情波動的平淡。
「行,那就聊。」
孫德旺明顯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前靠了一點。
「蘇先生,那我,我就說說我的事吧,您要是覺得煩了就直接切了,我不會怪您的。」
「你說。」
孫德旺低下了頭,盯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指甲縫裡嵌著的黑色污漬在手機屏幕的微光下格外明顯。
「我是甘省定西岷縣的,黃土溝村,不知道蘇先生聽沒聽過。」
「聽過。」
孫德旺有點意外。
「您真知道?」
「知道,國家級貧困村,幾年前才通的水泥路。」
「對對對,就是那個地方。」
孫德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知道自己老家的人。
「我小時候那個村子壓根連路都沒有,就是黃土坡上踩出來的小道,一下雨就全是泥,鞋子陷進去拔都拔不出來,我們上學的時候都是打赤腳走的。」
他停了一下。
「我家那個條件,蘇先生您大概看一眼就知道,六代貧農,就是窮,窮到骨頭縫裡那種窮,家裡最值錢的東西就是一頭驢,還是我爺爺那輩留下來的。」
「我爹在我六歲那年沒了,礦上出了事故,賠了三千塊錢,我媽拿了兩千塊改嫁到隔壁縣,剩下的一千塊留給了我奶奶。」
「我奶奶一個人拉扯我長大的,她種地,養雞,撿廢品,什麼活都干,就為了供我上學。」
孫德旺說到這裡的時候嗓子有點哽。
「但是我讀到初二就不讀了,不是我奶奶不讓我讀,是我自己不讀的。」
「為什麼?」
「沒錢交學費了。」
孫德旺的聲音變得很輕。
「那時候一學期的學費加住宿費加書本費加起來大概四百多塊,我奶奶攢了一個暑假,只攢了三百二十塊。」
「開學那天早上,我奶奶把錢用手絹包著,塞到我書包里,說剩下的她再想辦法,讓我先去學校,跟老師說好話,能不能先欠著。」
「我背著書包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看到其他同學都有爸媽送,穿著新衣服,背著新書包,手裡拿著新文具盒。」
「我就在校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書包拿下來,把那三百二十塊錢從手絹里拿出來塞回褲兜里,轉頭就走了。」
彈幕在屏幕上緩緩滾動著。
【他沒進學校】
【三百二十塊……這是故事嗎?為什麼我覺得比任何故事都真】
【我不想聽了,但是我又不敢關掉】
蘇雲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看孫德旺的眼神比剛才的時候多了一點東西。
「然後呢?」
「然後我就出去打工了,十四歲,個子小,工地上不要我,我就去磚廠搬磚,按斤數給錢,搬一塊磚兩分錢,我一天搬一千多塊,能掙二十多塊。」
孫德旺把右手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時候手上天天都在流血,磚頭把皮磨破了,第二天長一層新的,再磨破,後來就不破了,但是手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把手掌對著鏡頭晃了一下。
那隻手的掌心布滿了厚厚的繭,縱橫交錯的裂紋像是干透了的河床。
幾根手指因為長期負重已經微微變形,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不止。
彈幕里開始出現哭臉的表情了。
但孫德旺自己的表情倒是很平靜,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任何自憐或者委屈的意思,就是在陳述事實。
「蘇先生,我就是這麼一路走過來的。」
「磚廠幹了兩年,礦山幹了三年,建築工地幹了五六年,中間還在廢品站分揀了一年多,在餐館洗了大半年碗。」
「哪裡有活就去哪裡,什麼髒什麼累什麼工資低就幹什麼。」
「因為那些活不挑人,不要學歷也不要技術,只要有一把力氣,肯吃苦就行。」
「你奶奶呢?」
孫德旺的聲音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我奶奶在我二十二歲那年走的,心臟不好,我在礦上接到電話趕回去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抬手揉了一下鼻子。
「她走的時候身上穿的還是那件穿了十幾年的棉襖,我後來回去收拾她的東西,枕頭底下壓著一個鐵盒子。」
「裡面有一沓錢,一千二百塊,全是一塊五塊十塊的零錢,她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鐵盒子裡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寫的什麼?」
孫德旺抿了一下嘴。
「給旺兒娶媳婦的。」
直播間在這一刻,彈幕停了足足五秒。
五百七十萬人在線,沒有一條彈幕。
然後整個屏幕被三個字淹沒了。
【破防了】
【破防了】
【破防了】
蘇雲坐在鏡頭前面,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但他端茶杯的手一直沒有動。
魏子衿站在鏡頭畫面外面的角落裡,手機拿在手上,眼圈已經有點泛紅了。
但她死死忍住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孫德旺繼續說著。
「後來我就繼續打工,攢錢,我也不知道在攢什麼,反正就是幹活拿錢寄回去。」
「老家有遠房的叔伯幫我看著那個老房子,雖然也沒什麼好看的,就三間土坯房,下雨漏水颳風灌沙。」
「我二十八歲那年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女人,隔壁鎮上的,條件一般,但人挺好的,嫁給了我。」
「結婚的時候彩禮是三萬二,我出不起,最後給了一萬八加一頭豬,她家嫌少吵了一架但最後還是答應了。」
「結婚的頭幾年還行,雖然窮但是兩個人一起過日子,這家還算有個樣子。」
「後來有了閨女,她就更好了,每次她說等旺子掙了大錢就帶我去城裡看看,我也信了。」
「再後來呢?」
蘇雲的聲音很平。
孫德旺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後來我三十六歲那年過年回去,她不在家,閨女一個人坐在門口等我。」
「我問閨女你媽呢,閨女說媽媽說去鎮上買東西,我就等著,等了兩天沒等到人,打電話打不通,去鎮上找也找不到。」
「後來隔壁的嫂子告訴我,她跟鎮上一個開貨車的走了,走的時候把家裡那台洗衣機也搬走了。」
他頓了一下。
「那台洗衣機是我在工地上幹了兩個月買的,是我們家最值錢的電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