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又開始刷了,但這一次罵人的比哭的多。
【這女人簡直不是人】
【走就走了,洗衣機也搬走?那可是人家干兩個月換來的】
【最可憐的是那個一個人坐在門口等爸爸的小姑娘】
蘇雲掃了一眼彈幕,沒有對這件事做任何評價。
「你女兒現在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孫德旺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變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那種暗沉的蠟黃的臉上突然泛出了一點光。
「我閨女特別爭氣,蘇先生。」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驕傲。
「她學習好,特別好,從小學到現在一直是年級前三名,老師說她腦子聰明但更重要的是她肯學,每天晚上做完作業還要自己找題做,寫到十一二點才睡。」
「她現在在京城市郊的一個公立中學上初一,寄宿制的,我每個月給她寄生活費。」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又卡住了。
「但是這幾個月工資一直沒發,生活費也斷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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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了多久?」
「斷了……兩個多月了。」
蘇雲的眼皮抬了一下。
「兩個多月沒給女兒寄生活費,那她這兩個月吃什麼?」
孫德旺的頭低下去了,低得很深,低到下巴快貼上胸口了。
「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她吃得很好,說學校食堂有菜有肉有湯,說同學們對她也好,說讓我不用擔心她。」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了。
「但是我知道她在騙我,蘇先生。」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有一次她忘了掛視頻通話就把手機揣兜里了,我在這頭聽到了她跟旁邊的人說話。」
孫德旺吸了一下鼻子。
「她跟鄰居家的王大姐說,王姨,今天中午學校發了兩個饅頭,我吃了一個,另一個我留著晚上吃,您就別再給我帶飯了,您自己都不夠吃。」
直播間裡,六百多萬在線觀眾在這一刻集體失聲。
彈幕幾乎全部變成了同一種內容。
【我出錢,告訴我怎麼轉帳,我現在就轉】
【孩子在哪個學校,我去送吃的】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一個饅頭,一個饅頭吃一天,這是現代社會啊】
孫德旺沒有看到那些彈幕,他的頭還低著,右手攥著自己的褲腿。
「蘇先生,我這輩子受的苦我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因為從我懂事開始就是這麼過的,窮嘛,窮人的命就是這樣,沒什麼好抱怨的。」
「但是我閨女不一樣,她那么小,那麼懂事,學習那麼好,她不應該跟著我受這個罪。」
「我每次聽她在電話里騙我說吃得好穿得暖的時候,我這裡就疼。」
他用那隻纏著醫用膠布的右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蘇雲的目光在他按胸口的那個動作上停留了一瞬。
「你今天想問我什麼,現在想好了嗎?」
孫德旺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四十一年的風霜早就把他的淚腺磨鈍了。
「蘇先生,我想問兩件事。」
「你說。」
「第一件,我的工資還能不能要回來,四十七天的工資五千六百四十一塊,不多但那是我閨女的生活費。」
蘇雲點了一下頭。
「第二件呢?」
孫德旺猶豫了一下。
「第二件事可能問得比較傻。」
「沒關係。」
孫德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蘇先生,我想問問,我閨女以後能不能有出息。」
他的聲音在說出「有出息」三個字的時候,帶著一種極度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不是想她大富大貴,也不是想她當什麼大官發什麼大財。」
「我就想知道她,她以後能不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能不能吃飽穿暖,能不能不用像我一樣一輩子在最底下。」
「如果她能有出息,那我就算死了也值了。」
這句話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技巧,就是一個父親最本能的、最卑微的祈求。
彈幕區已經不能看了,密密麻麻全是顫抖著打出來的字。
有的人在罵老天不公,有的人在說要捐錢,有的人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發省略號。
蘇雲看著屏幕里孫德旺那張蠟黃乾瘦的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上關於孫小月的詳細信息。
系統給出的面板內容非常詳盡。
【姓名:孫小月】
【年齡:13歲】
【職業:初中一年級學生】
【近期運勢:凶中藏吉(命格卑微但根骨極佳,若得貴人相助則有機會逆天改命)】
【過去:出生於極度貧困家庭,母親在其八歲時離家出走,由父親孫德旺獨自撫養。自幼懂事早熟,從不抱怨家境貧寒,學習極其刻苦,小學六年全部第一名畢業,以全縣第二名的成績考入京城市郊公立中學。性格內斂寡言,在學校里極少與同學交流,不是因為孤僻,而是因為自卑。穿的衣服都是別人捐贈的舊衣改的,背的書包從小學一年級用到了初一,拉鏈壞了用鐵絲綁著。午餐經常只有一個饅頭和自帶的鹹菜,偶爾王大姐會帶飯給她,但她很少接受,說不想欠人情。】
【未來:若無外力介入,孫小月將因生活費斷供被迫輟學,回到老家務農或外出打工,重複父親的命運軌跡。若有貴人資助完成學業,此人極具潛力,高中階段將展現出極強的理科天賦,有進入國內頂尖高校的能力。】
【罪惡值:0】
【詳細罪行:無。品行端正,性格堅韌,在校期間多次將自己僅有的文具借給需要的同學,從未索要歸還。曾將撿到的一百元交給老師歸還失主。】
蘇雲把面板上的信息仔仔細細地看完了。
然後他開口了。
「孫德旺,你的兩個問題我一起回答你。」
孫德旺的身體繃緊了,兩隻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工資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你欠的那四十七天工資我幫你要回來,而且不只是你的工資。」
蘇雲的聲音平淡至極。
「你在的那個工地,拖欠工人工資的不止你一個人吧?」
孫德旺愣了一下。
「不,不止,工地上大概有三十多個工人都被拖欠了,有的拖了兩三個月,有的拖了快半年了,但老闆一直說馬上就發馬上就發,到現在也沒發過。」
「你們為什麼不去勞動監察大隊投訴?」
孫德旺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
「蘇先生,我們去過的。」
「去過?」
「去了兩次,第一次是工友老劉帶著我們四個人去的,材料都寫好了,排了半天隊,到了窗口工作人員說我們沒有勞動合同,不受理,讓我們回去先跟工地協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我自己去的,我聽人說可以打12345投訴,我就打了,打完之後等了一個禮拜,確實有人來查了,但是查的那天工地老闆不知道從哪裡提前得到了消息,臨時給每個人發了一個月的工資,等查的人走了之後又停發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工地老闆把第二次打投訴電話的人查出來了,發現是我。」
「然後呢?」
孫德旺指了一下自己左眼下方的那塊淤青。
「然後他讓工頭打了我一頓,說再敢多嘴就讓我滾蛋,連之前的工資也別想拿了。」
彈幕已經炸成了一片。
【工地老闆是誰?站出來讓爺看看你是哪條狗】
【這不是黑惡勢力嗎?打人還威脅?報警啊兄弟】
【他沒有勞動合同,報了警也難辦,基層這種事太多了】
【蘇神你能不能幫他要回來,求求了】
蘇雲沒有看彈幕,他的視線已經對準了系統面板上另一組信息。
那是孫德旺口中的工地老闆的信息。
蘇雲通過孫德旺身上的因果線鎖定了這個人。
【姓名:徐國慶】
【年齡:49歲】
【職業:京城鑫輝建築勞務有限公司實際控制人(掛靠資質經營,無正規施工資質)】
【近期運勢:中吉偏衰(利益鏈條即將斷裂,大禍將至)】
【罪惡值:76】
【詳細罪行:長期掛靠他人建築資質承接工程,五年內累計拖欠農民工工資總額超過380萬元。惡意使用口頭協議代替勞動合同,逃避法律責任。指使工頭暴力威脅討薪工人不少於十二次,致三名工人受傷。私自剋扣工程款,以次充好使用不合格建築材料,涉及三處住宅工程存在嚴重安全隱患。向朝陽區某勞動監察部門經辦人行賄四萬元,換取對投訴案件的消極處理。名下擁有兩套住宅一輛路虎一輛奔馳,家庭年消費超過八十萬,與其申報的低收入法人身份嚴重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