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把這份面板看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這個勾的幅度很小,小到鏡頭前的觀眾幾乎看不出來。
但魏子衿看到了。
她在鏡頭外的角落裡打了個寒顫,因為她知道蘇雲笑的時候代表什麼。
「孫德旺。」
「啊,我在,蘇先生。」
「你的工資我幫你要,不只是你的,工地上所有被拖欠工資的工人我都幫著要回來。」
孫德旺的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
「蘇先生,這,這能行嗎?您在京城我在這個工地上,離得那麼遠,而且徐老闆他那個人很狠的,他不會給的。」
「他會給的。」
蘇雲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
「你跟我說一下你現在所在的工地具體在哪裡。」
「京城通州區,張家灣鎮,一個叫鑫輝花苑的項目,在京通快速路東邊兩公里左右。」
「行。」
蘇雲轉頭看了一眼鏡頭外面。
「小魏。」
魏子衿立刻走過來。
「老闆,什麼吩咐。」
「兩件事,第一件,聯繫京城市勞動監察總隊,不要聯繫通州分局,直接找總隊,把鑫輝建築的情況報過去,我要他們今天之內上門查。」
「好。」
「第二件,讓雷大炮幫我聯繫一下京城這邊的同行,通州區的公安分局刑偵大隊,把徐國慶向勞動監察經辦人行賄的事情也一併報過去。」
「行。」
魏子衿的手指已經在手機上飛速地打字了。
孫德旺在屏幕那頭看著蘇雲吩咐這些事情,嘴巴張得大大的,整個人呆住了。
「蘇先生,您,您這是要幫我報官?」
「這不叫報官,這叫幫你討工錢。」
蘇雲的聲調沒有任何起伏。
「一個中國的勞動者在工地上流了血流了汗幹了活,拿不到自己應得的工錢,還因為討薪被打了一頓,這種事不需要你去求任何人,因為它本來就不應該發生。」
孫德旺的嘴唇開始顫抖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點頭。
彈幕的方向也在變化。
【蘇神直接上強度了,不找基層找總隊,這是怕基層的人又給拖了】
【徐國慶是吧,住兩套房開路虎奔馳年花八十萬,拖欠農民工380萬,你是人嗎你?】
【通州警方速來,別讓蘇神失望】
【等等,蘇神說徐國慶行賄了勞動監察的人?這不是紀委也要介入了?】
蘇雲繼續說道。
「工資的事情解決了,現在說你第二個問題。」
孫德旺的身體又繃緊了,他問女兒前途的時候那種小心翼翼的、生怕得到壞答案的神情又出現在了臉上。
蘇雲看著他。
「你女兒孫小月,今年十三歲,初一,在學校年級排名一直在前三,對吧?」
孫德旺連連點頭。
「對對對,她學習特別好,蘇先生,她真的特別好,不是我自誇,她老師都說她是他們教過的最刻苦的學生。」
「嗯。」
蘇雲停了兩秒。
「你女兒的命很硬。」
孫德旺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命硬?蘇先生,這個命硬是,是好還是不好?」
「好。」
孫德旺吊在嗓子眼的心放下來了一半。
「你女兒的命硬不是克親,是倔,是那種打不死壓不垮的硬,跟你像。」
蘇雲的語氣依然很平。
「她現在的日子確實苦,一天一個饅頭一碟鹹菜,書包用鐵絲綁著,衣服是別人的舊衣改的,但這些東西壓不住她。」
孫德旺的鼻子開始發酸了。
「她會有出息嗎?蘇先生?」
蘇雲看著他的眼睛。
「你女兒不止會有出息。」
「她會走很遠很遠的路,遠到你現在想像不到。」
「她的理科天賦是同齡人里萬中無一的那種,如果後續的學業不中斷,高中階段她會在數理方向徹底綻放,國內最頂尖的那幾所高校,她有實力去。」
孫德旺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渾身的力氣都在往一個點上聚,聚到了極限還是控制不住的那種抖。
「蘇先生,您,您說的是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彈幕又一次停了。
然後幾乎是同一秒,鋪天蓋地地刷了起來。
【蘇神說有出息就一定有出息,他說過的話從來沒錯過】
【我一個大男人看直播看到哭了,你說丟不丟人】
【這個父親太苦了,但他的女兒不會重複他的命運了】
【蘇神你把地址給我們,我們眾籌也要把這個小姑娘供到大學畢業】
孫德旺終於哭了。
四十一歲的男人,搬了二十多年磚的手,在礦上差點被砸死的命,被老婆拋棄了都沒掉過一滴眼淚的人,在聽到女兒以後能有出息的這一刻,哭了。
他把臉埋在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對不起。」
他一邊哭一邊說。
「蘇先生對不起,我丟人了,煩你了。」
蘇雲沒說話。
直播間的彈幕密度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沒有去打那些調侃或者起鬨的字眼,每一條彈幕都很安靜,很輕。
【別說對不起了哥】
【你沒有丟人,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父親】
【一個男人為了女兒的前途哭,這是世界上最體面的眼淚】
孫德旺哭了大概半分多鐘,然後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臉。
「蘇先生,對不起,我這個人沒出息,讓您見笑了。」
蘇雲拿起了茶杯。
「別老說對不起了,你的ID就叫對不起,你給誰道了一輩子的歉?」
孫德旺愣住了。
蘇雲看著他。
「你十四歲輟學覺得對不起你奶奶,你奶奶走了覺得對不起她的養育之恩,你老婆跑了覺得對不起閨女給不了她一個完整的家,你工資被拖了覺得對不起閨女讓她吃不飽飯,你被工頭打了都不敢還手因為怕被開除了對不起等錢用的閨女。」
孫德旺的身體明顯地抖了一下。
「你這輩子對不起過誰嗎?孫德旺。」
孫德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沒對不起任何人。」
蘇雲的聲音沒有加重,也沒有刻意放柔,就是他日常說話的那個音量和語速。
「你在廢品站撿到三千二百塊錢原封不動歸還了失主,在礦山冒死救了工友搭進去一條腿,一個人拉扯閨女到十三歲從來沒讓她餓死凍死,你的罪惡值是零,乾乾淨淨的零。」
「真正應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你。」
蘇雲把茶杯放在了桌上。
「是那些拖欠你工資的人,是那些打了你還不讓你討薪的人,是那些收了賄賂不給你辦事的人,是那些應該保護勞動者的權益卻裝聾作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