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始終沒有說話。
他端著茶杯,但從五分鐘前開始就再沒有喝過一口。
姜曉曉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是他的遺書。」
她的手指在顫抖。
「他的遺書就一段話,寫了很多錯別字,有幾個字我猜了很久才猜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他寫的是。」
「曉曉。」
「爸這輩子沒什麼本事,撿了一輩子破爛,賣了一輩子紅薯,沒給你掙下什麼家底,也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你小時候總被同學欺負說你是撿來的,爸每次聽你回來哭都心疼得不行,但爸不知道怎麼幫你,只能騙你說你是親生的。」
「爸騙了你十八年,對不起。」
「你確實是爸在垃圾站邊上撿回來的,但你不是垃圾。」
「你是爸這輩子撿到的最好的東西。」
姜曉曉讀不下去了。
她把筆記本抱在胸口,整個人彎了下去,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哭聲從手機的麥克風裡傳出來,不是嚎啕也不是尖叫,就是很小聲的、被使勁壓著的哽咽。
彈幕什麼都看不清了。
因為太多人在同一時間發了同一句話。
【別哭了別哭了】
【你不是垃圾你是爸爸撿到的最好的東西】
【我現在整個人都不好了,我的天,一個不識字的老頭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下了這輩子最好的遺書】
【有沒有人跟我一樣,一邊哭一邊想起了自己的爸媽】
蘇雲放下了茶杯。
他等了很久。
等到姜曉曉的哭聲漸漸小了一些。
等到她慢慢抬起頭來,用袖口把臉上的淚擦了一遍又一遍。
「說完了嗎?」
蘇雲的聲音很輕。
姜曉曉搖了一下頭。
「還有一點。」
她的聲音沙得幾乎聽不清楚了,但她就是不肯停下來。
「我爸去世的時候是一個人死在家裡的。」
「他走的那天,我在醫院值夜班。」
「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我那會兒正在搶救室里幫一個病人做心肺復甦,沒有接到。」
「他就發了一條微信語音過來。」
「我忙完以後看到那條語音已經是凌晨三點了,太累了沒來得及聽,想著第二天再回。」
「第二天下午鄰居打電話告訴我,我爸走了,一個人在家裡走的,手裡攥著手機。」
蘇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姜曉曉的聲音開始碎成一段一段的了。
「我後來才聽了那條語音。」
「四秒鐘。」
「他說的是,曉曉,爸想你了。」
直播間在線人數這個時候已經突破了三千萬。
但彈幕區像死了一樣。
沒有人說話。
過了大概十秒鐘,彈幕以一種潰堤的方式爆發了出來。
那些彈幕里沒有分析沒有評價沒有調侃,全部是同一種內容。
有人在說「我打電話了」。
有人在說「我剛給我爸發了微信」。
有人在說「我已經三個月沒給家裡打過電話了」。
有人在說「我媽剛才接電話的時候哭了,她說你怎麼大半夜突然打電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有人在說「我現在就買票回家」。
姜曉曉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用兩隻手緊緊地握著。
「蘇先生,我今天就是想讓你幫我看一件事。」
蘇雲端起了茶杯又放下了。
「你說。」
「我想知道,我爸走的時候疼不疼。」
彈幕又停了。
「還有。」
姜曉曉抬起頭來,眼睛紅透了,但目光卻很穩。
「我想知道他這輩子高不高興。」
蘇雲看著她。
他閉上了眼睛。
兩秒鐘後他睜開了。
系統面板上姜福貴最後四十八小時的詳細記錄全部展開在他的意識里。
蘇雲沒有開口。
他的手按在了羅盤上面。
然後他的天眼打開了。
三十秒。
在這三十秒里,他看到了一條老舊的因果線,從姜曉曉的身上延伸出去,穿過了城市和時間,連接著一個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因果線的末端消散在了虛空里,但消散的那個位置還殘留著一些東西。
蘇雲看到了。
他看到了姜福貴最後一天的畫面。
老人獨自坐在那張破舊的板凳上,把那件兩百三十塊錢的夾克衫從柜子里取了出來,慢慢穿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他走到窗台邊,把那個搪瓷缸子沖乾淨了,倒了半杯熱水。
他把筆記本從枕頭底下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了枕頭上面。
他坐在床邊,拿起手機,給女兒撥了一個電話。
沒有接。
他等了一會兒,按住了語音按鈕。
錄了四秒鐘。
然後他把手機攥在了手裡,靠在了床頭上面。
他走的時候很安靜。
沒有掙扎,沒有痛苦的表情。
他的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弧度。
天眼關閉了。
三十秒用完了。
蘇雲的精神力消耗了不少,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看向屏幕里的姜曉曉。
「他走的時候不疼。」
姜曉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走得很安靜,穿著你給他買的那件夾克衫。」
「走之前他把你的筆記本看了一遍,然後喝了半杯熱水。」
「他是笑著走的。」
姜曉曉死死地咬著嘴唇。
蘇雲頓了三秒鐘。
「至於你問的第二個問題。」
「他這輩子高不高興。」
蘇雲的眉眼間有一些極其微小的變化,只有坐在旁邊的魏子衿看到了。
「姜曉曉,你爸這輩子過得不容易。」
「他一個沒讀過書、沒成過家的老頭,撿廢品賣紅薯,每天睡三個小時,一年到頭不休息一天。」
「他從四十三歲到七十一歲的這二十八年裡,沒有給自己買過一件超過十塊錢的衣服,沒有下過一次館子,沒有看過一部電影。」
「但他在筆記本上記了兩百多頁。」
「你第一次笑、第一次叫爸、第一次走路、第一顆牙、上學第一天、第一次拿獎狀、考試成績單、月經來的日期。」
姜曉曉的身體猛地一抖。
「連你月經第一次來是哪一天他都記下來了,後面括號里寫著幾個字。」
蘇雲的聲音很輕。
「閨女長大了。」
彈幕里有人連續發了一串省略號,有人在發大哭的表情。
但更多的人什麼都沒有發。
他們在各自的房間裡,手機屏幕亮著,眼睛是花的。
蘇雲的聲音繼續響著。
「他在筆記本的某一頁寫過一句話,你可能沒有翻到那一頁。」
姜曉曉顫著聲音問。
「什麼話?」
蘇雲把那句歪歪扭扭的話原原本本地念了出來。
「他寫的是,這輩子值了。」
姜曉曉終於沒有忍住。
她抱著那個紅色筆記本哭了出來。
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哽咽。
是整個人縮在凳子上,肩膀不停地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筆記本的封面上面的那種哭。
那種你知道哭也沒用了、你什麼都改變不了了、你再也沒有機會跟那個人說一聲對不起了的哭。
彈幕以一種不可控制的速度刷了起來。
【值了兩個字把我徹底干碎了】
【他是真的覺得值了,二十八年省吃儉用、身體被掏空了、一個人死在家裡,他覺得值了】
【因為他有一個女兒】
【不是親生的,比親生的還親】
【我現在哭得看不清屏幕了,打字全靠盲打】
【有沒有人跟我一樣,剛才聽到月經那一段徹底破防了?一個大老爺們兒記女兒來月經的日期,還寫閨女長大了,這得多細心多笨拙多溫柔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