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的目光一直落在姜曉曉身上,沒有移開過。
他沒有打斷她。
姜曉曉繼續說了下去。
「畢業以後我留在了鶴州市第三人民醫院,急診科,正式編制。」
「我爸高興壞了,到處跟街坊鄰居說我閨女當醫生了。」
「其實護士不是醫生,但他分不清,也不在乎,他就覺得他閨女出息了。」
「我工作以後第一個月的工資發下來,我給他買了一件新的夾克衫,兩百三十塊錢。」
「他穿上以後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好幾分鐘,然後脫下來疊好放進了柜子裡面。」
「我說你怎麼不穿。」
「他說這麼好的衣服,等過年穿。」
「後來每年過年他都穿那件夾克衫。穿了四年,領子都起球了,他還是捨不得換。」
蘇雲的手指在羅盤邊緣碰了一下。
他翻看著系統面板上姜福貴過去幾年的詳細記錄。
有些東西,姜曉曉自己並不知道。
「你繼續說。」他開口。
「好。」
姜曉曉深吸了一口氣。
「我上班第三年的時候,我爸查出來了肝癌。」
「晚期。」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平得不正常。
「他沒有告訴我。」
彈幕的速度再次慢了下來。
「他什麼時候查出來的呢?是他推著烤紅薯車在路上突然暈倒了一次,被路過的人送到了醫院。」
「醫院開了住院單讓他住院,他看了一眼費用,說不住了,簽了字自己走了。」
「走之前他把主治醫生拉到走廊里,跟醫生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這個病大概還能活多久。」
「第二件事,有沒有不花錢的辦法。」
「第三件事,千萬不要告訴他女兒。」
兩千九百萬人的直播間裡,彈幕像是被凍住了。
整整五秒鐘沒有一條彈幕出現。
然後有一條彈幕從屏幕最右邊緩緩飄了出來。
【他連死都不想讓女兒知道】
姜曉曉沒有看彈幕。
她不知道自己的臉上已經有淚痕了。
「我是在整理他遺物的時候才知道這些的。」
「他的枕頭底下有一個筆記本。」
「很舊的那種,封面是紅色的,寫著工作手冊。」
「他不識幾個字,筆記本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我能認出來,有些我要猜很久才能猜出他寫的是什麼。」
她的手伸到身後,從凳子旁邊拿出了一個東西。
是一個很舊很舊的紅色筆記本,封面的塑料皮已經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
彈幕刷了起來。
【那個就是筆記本嗎?她帶在身上了】
【封面都裂了還用膠帶纏起來,這得翻了多少遍才會這樣】
姜曉曉把筆記本捧在手裡,很輕地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寫的是,一九九六年六月十二號,雨,撿到一個閨女,三斤六兩,很小,在哭。」
「第二頁,六月十五號,閨女喝了奶粉不吐了,今天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第三頁,七月初二,閨女會翻身了,從床這頭翻到那頭,差一點掉下去,嚇死我了,以後要在床邊放枕頭。」
姜曉曉一頁一頁地翻著。
她的聲音從第四頁開始帶上了鼻音。
「九月初八,閨女長牙了,咬了我的手指頭一口,疼,但是高興。」
「十二月三十,過年了,給閨女買了一套新棉襖,二十三塊錢,有點貴,但是好看,穿上以後像年畫上的胖娃娃。」
她翻了一大把頁數。
「後面太多了,我就說幾個。」
「二零零二年九月一號,閨女上小學了,背著書包在校門口回頭跟我招手,我站在馬路對面看了她好久,等她進去了我才走。回來的路上哭了,不是傷心,是高興。」
蘇雲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個纏著透明膠帶的筆記本上面。
彈幕全都是同一種內容。
【別念了別念了我真的撐不住了】
【我現在一個二百斤的大男人在被窩裡哭得跟個傻子一樣】
【一個不識字的人,為了記錄女兒的成長學寫字,寫了二十八年】
【每一筆每一划都是他對這個孩子的感情】
姜曉曉沒有停。
「二零零九年七月十九號,閨女中考,成績出來了,全校第五。開心。買了三斤排骨給她燉了湯,她說好喝,我說爸不餓你多喝點。」
「二零一二年六月八號,閨女高考完了。在家門口等她,她下了公交車跑過來說爸我考得不錯。我使勁點了點頭,怕說話的聲音不對。」
「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五號,閨女去衛校報到了。幫她提著行李送到學校門口,她讓我回來。我在學校圍牆外面繞了一大圈,找了一個能看到宿舍樓的地方站了半個小時,看到她宿舍的燈亮了才回來。」
直播間裡沒有人說話了。
兩千九百萬人在各自的屏幕前面聽著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下來的二十八年。
姜曉曉翻到了後面。
她的翻頁速度變慢了。
「後面幾頁就不一樣了。」
她的聲音變得很低。
「二零二二年三月十一號,去醫院查了,肝上長東西了,醫生說是晚期。問了價錢,治不起。回來路上買了兩個燒餅,坐在路邊吃了半個小時。」
「不能告訴曉曉。」
「她上班很辛苦,我不能拖累她。」
她讀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碎了。
彈幕出來了一條。
【不能告訴曉曉……她上班很辛苦我不能拖累她】
這條彈幕在屏幕上滑過去以後,底下的彈幕全是省略號和沉默的表情。
【……】
【……】
【我沒有任何文字可以打出來了】
姜曉曉在努力控制自己。
她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把眼睛,繼續翻了下去。
「後面幾頁記的不是我了。」
「是帳目。」
「他在筆記本最後幾頁記了一筆一筆的收支。」
「三月十五號,賣紅薯收入,一百一十二塊。」
「三月十六號,去銀行還了曉曉的助學貸款第三期,一千六百塊。」
「三月二十號,退了原來租的舊推車,換了一輛便宜的,省了三百塊。」
「四月初一,把存摺上最後一筆定期取出來了,六千塊,去替曉曉交了半年的房租。」
「五月十號,撿了一個大件舊冰箱,賣了八十塊,存起來。」
她翻到了倒數第二頁。
「二零二四年三月初三,今天把床底下的錢數了一遍,一共三萬一千四百。本來想湊到五萬的,但是身體不行了。」
「留給曉曉。」
「下面括號里寫著一句話。」
姜曉曉的眼淚掉在了筆記本上面。
她低下頭,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跡。
「括號里寫的是,沒什麼用,就當是爸最後能給你的東西了,別嫌少。」
彈幕沒了。
真的沒了。
整個直播間的彈幕區像是被關掉了一樣,什麼都沒有。
過了很久,大概有七八秒鐘,彈幕才一條一條地冒了出來。
【我哭到停不下來了,我真的停不下來了】
【三萬一千四百塊錢,一個賣了一輩子烤紅薯的老人最後能留下的全部】
【別嫌少……這三個字要了我的命】
【不是嫌少,爸,你給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