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曉曉的眼眶有一點紅了,但她一直在忍著。
「從那天開始,我爸就多了一個女兒。」
「他給我起名叫姜曉曉,說他撿到我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天就晴了,太陽出來的時候我正好醒了,衝著他笑了一下。」
「他說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一個早上。」
「所以他給我取了曉曉這個名字,就是天亮的意思。」
蘇雲面對鏡頭,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端茶杯的手,放下去了。
直播間彈幕的速度開始變得不正常了。
不是刷得太快,而是刷得太慢。
因為很多人已經不知道該打什麼字了。
【一個撿廢品的單身漢,在垃圾站旁邊撿到一個被扔掉的女嬰,然後養了她二十八年】
【我不行了,這才剛開始講我眼睛就酸了】
【天亮的意思……姜大爺取的名字真好】
姜曉曉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他養我的日子很苦的。」
「那時候撿廢品一天能掙七八塊錢,後來物價漲了,能掙十幾二十塊。」
「但是我要吃奶粉,要穿衣服,要看病,那點錢根本不夠。」
「所以他後來想了個辦法,白天出去撿廢品,晚上在路邊賣烤紅薯。」
「那個烤紅薯的爐子是他自己焊的,用一個廢棄的鐵皮桶改的,丑得很,但是特別好用。」
「從我記事開始,我爸每天早上五點就出門了,先去跑一圈收廢品,然後回來把我送到幼兒園,然後再出去收一圈,下午三點回來洗紅薯、生爐子,五點準時推車出門擺攤,賣到晚上十點收攤。」
「回來以後還要把當天撿的廢品分類整理好,弄完差不多就凌晨了。」
「睡四五個小時,第二天五再起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這樣,一天不歇。」
彈幕開始密集了。
【一天睡四五個小時……堅持了二十多年?】
【人體的極限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撐住的,這種勞動強度會把身體徹底透支掉】
【怪不得七十一就走了,這種活法身體不出問題才怪】
【我看到前面寫他是肝癌,長期勞累加營養不良加睡眠嚴重不足,肝臟早晚會撐不住】
蘇雲開口了。
「你知道他為什麼得肝癌嗎?」
姜曉曉愣了一下。
「醫生說是長期勞累、飲食不規律。」
蘇雲沒有接她的話。
他的目光看向了系統面板上一段姜曉曉並不知道的信息。
「他二十多年來每天的伙食是什麼,你知道嗎?」
姜曉曉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蘇雲替她回答了。
「他每天早上出門之前吃一個前一天賣剩下的烤紅薯,中午在外面撿廢品的時候不吃飯,下午回來先把你的晚飯做好放在鍋里,自己隨便啃兩口饅頭就出門擺攤了。」
「晚上收攤以後,如果有賣剩下的紅薯就吃一個,如果沒有就不吃了。」
「但是你的飯菜他從來沒有省過。」
「你上幼兒園的時候他每天給你帶一個雞蛋、一杯牛奶。」
「他自己從來不喝牛奶,不是不想喝,是捨不得。」
「一盒牛奶兩塊五毛錢,夠他吃一天的伙食了。」
畫面里,姜曉曉的嘴唇開始抖了。
彈幕完全停了。
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一條一條地緩慢刷了出來。
【他把所有好的都給了孩子,自己吃的是剩紅薯和干饅頭】
【二十多年……一個人的身體不是鐵打的,會累垮的】
【怪不得肝癌,長期營養不良加上極度勞累,身體早就被掏空了】
蘇雲喝了一口茶。
「繼續說吧。」
姜曉曉用力眨了兩下眼睛,把眼眶裡的水逼回去了。
「我上小學的時候,同學們都嘲笑我。」
「說我是撿來的。」
「說我爸是撿破爛的。」
「說我身上有垃圾堆的味道。」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是平靜裡面有一種很用力的克制。
「我回到家問我爸,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你撿來的。」
「我爸蹲下來看著我,笑著說,哪個說的,你是爸爸從醫院抱回來的,你媽媽生你的時候難產走了,你是爸爸的親閨女。」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十八年。」
彈幕出來了一條。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真相】
姜曉曉的聲音開始有一點點發澀了。
「後來上了初中,要交學費,我爸攢了半年才湊夠了一千二百塊錢的學雜費。」
「那天他送我去學校報名,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那件衣服上面有一塊油漬怎麼都洗不掉,他就拿一塊深色的布縫在了上面,遠看像是衣服上的口袋裝飾。」
「但我知道那是補丁。」
「學校門口有很多家長,開車的騎車的都有。」
「我爸推著他那個烤紅薯的鐵皮爐子來的,因為送完我他還要去擺攤。」
「有幾個同學看到了,當場就笑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讓我爸送過我上學。」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
「蘇先生,我不是嫌棄他。」
「我是覺得丟人。」
「這兩個東西不一樣,我心裡知道我爸對我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那種感覺。」
「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站在學校門口,旁邊是一個推著破爛烤紅薯車的老頭,所有人都在看你。」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些目光。」
蘇雲的表情沒有變化。
彈幕里有人開始說話了。
【別罵她,十三四歲的小孩子,要面子是正常的,換誰都會有這種感覺】
【理解她,但心疼她爸】
【姜大爺心裡肯定也知道的吧,所以後來就不送了】
姜曉曉繼續說了下去。
「高中的時候,我成績很好,班裡前三。」
「我爸特別高興,逢人就說我閨女學習好,以後肯定能考上大學。」
「那時候他已經六十歲了,身體開始不太行了,冬天咳嗽很厲害,有時候收完攤回來手上全是凍瘡裂開的口子。」
「但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叫過苦。」
「每次我問他,爸你身體怎麼樣,他就說好得很,能吃能睡,比年輕人還硬實。」
「後來我考上了鶴州衛校的護理專業。」
「收到通知書那天,我爸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把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他不識幾個字,但他把我的名字和學校的名字指著念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去巷口買了半隻燒雞,還買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
「他喝了兩杯,臉紅了,跟我說,曉曉,你是爸爸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彈幕完全停了。
直播間裡安安靜靜的。
兩千多萬人在屏幕的這一端看著一個穿著淺藍色護士服的女孩坐在一面白牆前面,說著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的故事。
姜曉曉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上了衛校以後,因為有助學貸款,我自己也勤工儉學,就不怎麼花家裡的錢了。」
「但我爸還是每個月初一大早就到學校門口等我,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烤紅薯和他去早市買的水果。」
「每次來都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和一雙磨了底的老布鞋。」
「我那時候已經不覺得丟人了。」
「但是我每次接過東西都很快,然後跟他說爸你回去吧我上課去了。」
「我沒有讓他進過學校一步。」
「也沒有帶他去過食堂吃過一頓飯。」
她的聲音終於開始不穩了。
「因為舍友問過我,你爸是幹什麼的。」
「我說,做小生意的。」
「我沒有說他賣烤紅薯,更沒有說他以前是撿廢品的。」
彈幕開始緩緩出現了幾條。
【別說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不是不愛她爸,她就是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二十多歲的人回頭看十幾歲的自己,一定會恨死當年那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