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曉曉低下頭。
眼淚掉在了筆記本上面。
一滴一滴的。
彈幕又開始出現了。
但這一次的彈幕不太一樣。
不是悲傷的。
是溫暖的。
【姜大爺不會怪你的,你在救人,他會為你驕傲的】
【小姐姐你聽蘇雲的話,你爸爸不怪你,他只是想你了才打的那個電話】
【你是一個好女兒,你爸也是一個好爸爸,這就夠了】
蘇雲的目光轉向畫面外。
「子衿。」
「在。」魏子衿的聲音有一點悶悶的。
「安排一下,從基金會給姜曉曉的帳上打十萬塊錢過去。」
姜曉曉猛地抬頭。
「不,不用,蘇先生我不需要你的錢,我有工作,我能養活自己。」
「我沒說是給你的。」
蘇雲的聲音不大。
「你爸那個烤紅薯的攤位在北街十字路口,對吧?」
「對。」
「他那個鐵皮爐子還在嗎?」
姜曉曉愣了一下。
「在的,我搬回來了,放在陽台上面。」
「那就好。」
蘇雲喝了一口茶。
「十萬塊錢的用途是這樣的,在你爸那個攤位旁邊弄一個小型的固定檔口,不用太大,就一個小窗口就行。名字就叫姜大爺烤紅薯。」
「價格還是兩塊錢一個。」
「基金會出錢裝修和補貼運營,檔口找個人幫你看著就行,你有空的時候自己去站一站也行。」
「讓他的烤紅薯一直賣下去。」
姜曉曉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你爸一輩子最得意的事情就是他閨女出息了,第二得意的就是他烤的紅薯全鶴州最便宜、小孩子都買得起。」
「讓這兩樣都留下來。」
姜曉曉沒有說話了。
她只是坐在那裡,一遍一遍地點著頭,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彈幕像是被引爆了一樣。
【兩塊錢的烤紅薯永遠賣下去,姜大爺的名字和味道永遠留在那個路口】
【蘇雲這個安排也太暖了吧,不是給錢就完了,是把姜大爺這個人留住了】
【嗚嗚嗚嗚我以後去鶴州一定要去買一個姜大爺的烤紅薯】
【二零二四年最催淚直播間實錘了,我今天哭了兩個小時了,第一卦剛擦乾第二卦又來了】
蘇雲把事情安排完了以後靠回了椅背。
「子衿,還有一件事。」
「老闆你說。」
「聯繫一下鶴州市民政局,姜福貴的墓地如果不是在正式陵園的話,安排一下給他遷到一個正經的地方去,墓碑重新刻一個,上面刻兩行字。」
魏子衿拿起了筆。
「第一行,慈父姜福貴之墓。」
「第二行,此生值了。」
姜曉曉徹底崩了。
她把頭埋進了筆記本裡面,不出聲,只是肩膀不停地在抖。
彈幕已經不能用「密集」來形容了。
它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不停地翻滾著,每一條彈幕都是一個人在三千萬人面前的真實情緒。
【此生值了,四個字,夠了,足夠了】
【現在全鶴州的人都知道了,北街有一個賣了二十多年兩塊錢烤紅薯的老頭,他沒有什麼錢,也沒什麼本事,但他把一個被扔在垃圾站邊上的女嬰養成了一個能救人命的好護士】
【他值了,真的值了】
【大半夜的我給我爸發了條微信,就三個字,爸我愛你,他秒回了一句話,怎麼了是不是缺錢了】
【哈哈哈哈哈我爸也是這個反應,我媽直接給我打電話過來問我是不是失戀了】
彈幕在壓抑了許久之後終於出現了一些正常的拉扯和亮色,直播間的氣氛從沉重的深水區慢慢浮上來了一些。
蘇雲看到了那幾條搞笑的彈幕,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
他看向屏幕里的姜曉曉。
「姜曉曉。」
姜曉曉抬起頭來,眼睛紅得像兔子,但嘴唇在是往上翹的。
「蘇先生,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說。」
「我能不能……把這段直播的錄屏保存下來?」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說的那些事情,有很多是我不知道的。」
她的手撫著筆記本的封面。
「我爸去社保中心幫我補繳的事情、他站在醫院對面看我的事情、他在筆記本上記我來月經的事情。」
「這些我都不知道。」
「我想留著這段錄屏,以後想他的時候拿出來看看。」
蘇雲點了一下頭。
「可以,今天的直播錄像我這邊會完整保留,到時候讓子衿發給你。」
「謝謝。」
「不用謝我。」
蘇雲的聲音不大。
「你爸值得被記住。」
姜曉曉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她低下頭看著筆記本的封面。
過了幾秒鐘。
「蘇先生,我還有最後最後一句話。」
蘇雲看著她。
「我以後每年清明都會去給他燒紙,但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蘇雲端起了茶杯。
「跟他說你在救人,說你活得好好的,說醫院食堂的飯菜比他烤的紅薯難吃多了。」
姜曉曉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他烤的紅薯確實比醫院食堂的飯好吃。」
「那就這麼跟他說。」
蘇雲喝了一口茶。
「他這輩子最想聽的就是你過得好。」
「別的都不重要。」
連線畫面消失了。
主屏幕上只剩下蘇雲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手邊的茶杯冒著熱氣。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定格在了一個數字上。
【當前在線:3114萬】
彈幕的速度從瘋狂刷屏慢慢地降了下來,變成了一條一條散落的留言。
【今天這兩卦真的每一卦都要命,一卦比一卦重】
【第一卦是憤怒,第二卦是心酸,我的情緒已經被掏空了】
【蘇雲真的是個狠人,第一卦算冤屈算公道,第二卦算人心算生死,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向都能精準打到人最脆的地方】
【有沒有人跟我一樣,現在看著自己家客廳角落裡放著的那根拐杖發呆?】
【我剛才哭完以後在翻我爸的朋友圈,發現他刪了一半的朋友圈內容,留下來的全是關於我的……】
【不說了,我訂了明天早上七點半的高鐵票,回家】
系統面板在蘇雲的意識中彈了出來。
【任務評價:完美】
【功德值獎勵:+300】
【獎勵明細:為亡者正名(+100),化解生者心結(+100),守護人間至善孝道(+100)】
【當前功德值餘額:1500】
蘇雲把面板關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魏子衿。
魏子衿正低著頭寫筆記本,筆尖在紙上划動得很快,但她的鼻尖是紅的,眼圈也是腫的。
「子衿。」
「在。」魏子衿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
「你哭了?」
「沒有。」
「那你鼻子怎麼紅了?」
「過敏了。」
蘇雲看了她三秒鐘。
「行吧。」
彈幕頓時畫風一變。
【老闆和助理之間的默契越來越到位了,這個「行吧」的語氣太到位了】
【魏助理你能不能編個靠譜點的理由,過敏這種話你自己信嗎】
【想看魏子衿今天筆記本上寫了啥,絕對不止工作日誌】
【今天的筆記本大概率會出現一條新備註:老闆今天說了一句「他這輩子活得夠仗義」,這是他難得的高評價,記載留檔】
蘇雲沒有理會彈幕,他把杯子裡已經喝光了的茶水續上,擰好保溫杯的蓋子放回桌面。
他的目光看向鏡頭。
「第二卦結束了。」
他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不咸不淡。
「各位觀眾休息兩分鐘,調整一下情緒,該上廁所上廁所,該洗臉洗臉,該給爹媽打電話的趕緊打。」
彈幕再度活躍了起來。
【打了打了,我媽罵了我一頓說大半夜的不睡覺打什麼電話】
【我爸接了電話沉默了十秒鐘然後說你小子是不是又闖禍了要我去撈你】
【笑死了,我剛跟我媽說媽我想你了,我媽說你是不是分手了,回來我給你介紹個靠譜的】
【中國式父母的表達都是反著來的,嘴上罵你,心裡笑開花了】
蘇雲看著這些彈幕,嘴角彎了一下。
他放下了茶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體內靈力的消耗不大,剛才用天眼那三十秒是今天最大的一筆精神力支出,但以鍊氣四層的底子來說恢復得很快。
兩分鐘過去了。
蘇雲睜開了眼睛。
彈幕已經開始催了。
【老闆!兩分鐘到了!第三卦呢】
【我準備好了,紙巾已經用完兩包了,剛從隔壁房間偷了一卷手紙過來】
【今天的卦太重了,能不能來個輕鬆的,求求了】
蘇雲看了一眼在線人數。
【當前在線:3087萬】
三千萬人還在。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福袋按鈕。
但沒有按下去。
他轉頭看向魏子衿。
「子衿,姜曉曉那邊的事情落實一下。」
「已經在辦了。」魏子衿翻了一頁筆記本,「十萬已經走審批了,鶴州那邊的民政我也聯繫了,墓碑重刻的事情後天就能動,北街檔口的選址我讓當地的工作人員明天去實地確認。」
「烤紅薯兩塊錢一個的定價不能變。」
「知道了老闆,不會變的。」
「補貼的部分算在基金會運營開支裡面,每個月做一次帳目公開。」
「明白。」
魏子衿合上了筆記本,猶豫了一下。
「老闆。」
「嗯?」
「您剛剛是不是也看到了他的親生父母的信息?」
蘇雲靠在椅背上。
「看到了。」
「她不想知道,您就沒說?」
「她說不想知道,那就不說。」
「但是那兩個人扔掉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這種事情不應該被追究嗎?」
蘇雲看了她一眼。
「姜曉曉不想追究。」
「她的人生是她的。」
「她想恨就恨,想放下就放下,不需要我替她做主。」
魏子衿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了。」
蘇雲重新面對鏡頭。
彈幕催促聲愈發熱烈。
他的手指在福袋按鈕上面停了一下。
「行了,該催的催完了,該哭的哭完了。」
「第三卦。」
他按下了發送鍵。
「老規矩,千元卦金,緣分到了就是你的。」
「福袋已發。」
彈幕瞬間被搶奪信息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