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車子終於駛入了回龍鎮的地界。
進入鎮子的第一個畫面就讓直播間的氣氛瞬間沉了下去。
鏡頭裡出現的是一片極其蕭條的村落,大量的房屋空置,門窗破爛,牆體開裂,看得出來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田地里的莊稼稀稀拉拉的,長勢極差,有些地塊甚至直接荒廢了。
路邊有一個用磚頭壘起來的簡易告示牌,上面用紅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水有毒,別喝!】
蘇雲讓李國強把車停了下來。
他推開車門走了出去,直播間的鏡頭跟著他移動。
空氣中瀰漫的化學氣味比剛才在橋上聞到的更加濃烈。
蘇雲走到那個簡易告示牌前面站定,對著直播間的鏡頭舉起了手機。
「水友們看到了嗎,這就是鴻遠縣回龍鎮,這就是賀德彪的礦留下的東西。」
畫面在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上停留了整整十秒。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炸了。
【我真的看不下去了,這是新時代的中國嗎,怎麼會有人生活在這種環境裡】
【水有毒別喝,這五個字看得我快哭了,寫這個的人得多絕望】
【賀德彪必須判死刑,這就是慢性謀殺】
【蘇雲,幫幫他們】
蘇雲收回手機,目光掃過這片荒涼的村落。
望氣術的視角下,整個回龍鎮的地氣幾乎被完全破壞,暗紅色的污濁之氣滲透進了土壤深處,連地下水源都被嚴重侵蝕。
這不僅僅是工業污染的問題,蘇雲注意到那些暗紅色的污濁之氣里還夾雜著一些非常微弱的放射性煞氣波動。
他的眉頭緊鎖了起來。
「小曼,記一下,回龍鎮需要做全面的放射性物質檢測,不只是水質,土壤和空氣都得查。」
江小曼下了車,頂著刺鼻的氣味快速記錄。
「老闆,你懷疑有放射性污染。」
「不是懷疑。」
蘇雲的語氣很確定。
「稀土開採過程中會伴生大量的放射性廢渣,賀德彪為了省成本肯定沒有做任何無害化處理就直接排放了。」
李國強站在一旁,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蘇先生您說的是真的嗎,放射性的東西。」
「真的。」
蘇雲看著他。
「你媽的腎病很可能不只是重金屬超標引起的,放射性物質的長期低劑量輻射會導致人體多個器官的慢性損傷。」
李國強的眼眶再次紅了,他用力捏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了掌心。
「那個畜生。」
蘇雲拍了拍他的胳膊。
「別急,今天就給你們一個交代。」
話音剛落,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後生,你們是什麼人啊。」
蘇雲轉過頭,看到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婦人正從路邊的一間破屋裡慢慢走出來,她的身形佝僂,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時間刻出來的溝壑。
蘇雲走了過去。
「奶奶,我們是來調查水污染的。」
老婦人眯著眼睛打量了他一會兒。
「調查水污染的人以前也來過好幾撥了,來了之後拍幾張照片就走了,啥也沒改變。」
她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那種見慣了失望的麻木讓人的心莫名發緊。
蘇雲蹲了下來,和老人平視。
「奶奶,我跟之前來的那些人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你們看起來都是城裡來的人,穿得乾乾淨淨的,站在這聞幾口臭味就受不了了,回去寫個報告就完事了。」
蘇雲沒有反駁,他指了指自己手裡正在直播的手機。
「奶奶,你看,現在有三千多萬人在看著我們說話,我要是跟之前一樣拍張照就跑了,這三千多萬人會把我罵死。」
老婦人湊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這麼多人看著呢。」
「對,全國各地的人都在看。」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能幫我們把水弄乾淨嗎,我們這裡的人喝了十幾年毒水了,好多人都死了,活著的也都有毛病。」
蘇雲站起身來。
「能。」
他只說了一個字。
老婦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絲光亮。
「你說的是真的。」
「我說到做到。」
直播間的彈幕再次被清一色的情緒刷滿了屏幕。
【蘇雲你說到做到,我信你】
【奶奶你放心有蘇雲在正義不會缺席的】
【我哭了,十幾年毒水,這些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賀德彪我建議直接判無期】
蘇雲對著鏡頭,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狀態。
「水友們,先休息幾分鐘,我去村子裡走一走看一下實際情況,大家不要走開,等會兒還有重頭戲。」
他把手機遞給了江小曼,示意她繼續拿著拍。
然後蘇雲大步走進了回龍鎮的核心區域。
這一走就是二十分鐘。
在這二十分鐘裡,蘇雲看到了很多東西。
他看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中年婦女,她兩條腿都因為骨質疏鬆而嚴重變形,走路對她來說已經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看到了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臉色蠟黃,身形瘦小得不正常,正坐在一棵枯樹下面對著一本破舊的課本發呆。
他還看到了一面用粉筆寫滿了名字的牆。
那面牆在一間廢棄的小診所旁邊,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幾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年齡和去世日期。
最小的只有三歲。
最大的也不過六十出頭。
蘇雲站在那面牆前面,沒有說話。
江小曼舉著手機,鏡頭穩穩地對準了那麵粉筆牆。
直播間裡也安靜了。
三千八百萬人看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集體沉默了將近十秒。
然後彈幕區開始出現大量的蠟燭表情。
蘇雲轉過身,從江小曼手裡拿回了手機。
他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冷。
「水友們,你們剛才看到的這面牆上的名字,都是回龍鎮十五年來因為水污染和放射性物質導致的死亡病例,由當地的赤腳醫生自發統計的,一共六十七人。」
「六十七條命。」
「這還只是回龍鎮一個鎮的數據,整個鴻遠縣有七個鄉鎮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加起來的數字我不敢想。」
蘇雲頓了一下。
「有些人覺得發展經濟就得犧牲一點環境,犧牲一點代價,但是當這個代價是活生生的人命的時候,誰有權利替這些人做這個決定。」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彈幕開始以一種幾乎失控的速度瘋狂滾動。
【蘇雲說得對,誰有權利用別人的命去換自己的錢】
【賀德彪不是人,他是畜生】
【六十七個人啊,這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是重大公共衛生事件好嗎】
【我不能理解為什麼這件事被捂了十幾年都沒人管】
【因為管的人都被買通了啊,於國林那個公安局長不就是替賀德彪看門的狗嗎】
蘇雲收起手機上的彈幕界面,回頭對李國強說了一句話。
「走吧,去鐵帽山。」
李國強愣了一下。
「鐵帽山?蘇先生你要直接去賀德彪的莊園。」
「對,我有話跟他當面說。」
江小曼急了。
「老闆,賀德彪那個莊園裡有幾十個打手,咱們就三個人,你不等警方一起過去嗎。」
蘇雲坐進了車子後排,非常淡定地把安全帶繫上。
「等什麼,那些打手加起來還沒有孔令德的一根手指頭硬,孔令德都被我當場送走了,他們能翻出什麼水花。」
江小曼還想再勸。
「可是萬一他裡面有槍。」
蘇雲看了她一眼。
「有槍就更好了,涉槍就能加刑了。」
江小曼非常有自知之明地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