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沒有打斷她。
彈幕區也罕見地沒有人刷屏。
「後來我就開始回想,發現這個事情不是突然發生的。」
「她已經這樣很久了,每天早上都處於一種特別緊繃的狀態,吃飯的時候一直看鐘,穿鞋的時候手指發抖。」
「出門的時候走路都是小跑的,不管時間夠不夠用她都在趕。」
「我帶她去看過醫生嗎?看過,醫生說她有輕度焦慮傾向,建議調整作息,減少壓力來源。」
「但是壓力來源是什麼呢?」
謝敏抬起頭看著鏡頭。
「是早讀。」
蘇雲的表情沒有變化。
「她們學校要求七點五十到校,到了之後馬上開始早讀,遲到的話會被記名字,記三次就要通報家長。」
「如果早讀有默寫沒參加,成績會記零分,直接影響期末評定。」
「她每天早上的焦慮,百分之九十都來自於這件事情。」
「所以上周那天她哭完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謝敏的語氣變得穩定了一些。
「我主動聯繫了她的班主任,提出申請,讓我女兒以後不參加早讀,每天推遲到八點二十到校就行。」
「如果早讀期間有默寫任務,她回去之後自己找時間補交。」
彈幕區終於開始有反應了。
【等等,主動申請不參加早讀?】
【這個操作可以嗎?學校會同意?】
【牛啊這個媽媽】
【但是會不會對孩子不好?畢竟別的孩子都在早讀】
【一碗餛飩吃到哭,我看著都心疼】
蘇雲看著謝敏。
「老師同意了?」
「同意了。」謝敏點了一下頭,「她班主任人還不錯,我把孩子的情況詳細跟她說了,她也觀察過我女兒在學校的狀態,知道孩子確實壓力很大,就答應了,我們商量了一個方案,她每天八點二十之前到就行,早讀的內容回家自己補。」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問我?」
謝敏沉默了兩秒。
「因為我不確定我做的到底對不對。」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身邊很多人都在說我,說我太慣著孩子了。」
「說別人家小孩都能正常早讀你家憑什麼搞特殊,說我這是在教她逃避問題。」
「我婆婆說我矯情,說她那個年代五點起來割豬草都沒聽誰焦慮過。」
「我老公雖然支持我,但他也說了一句,希望這只是暫時的,怕時間長了孩子會養成習慣。」
「我自己也在糾結,我是不是過度保護她了。」
「是不是應該讓她學著去適應,去面對壓力,而不是幫她把壓力拿掉。」
謝敏抬起頭看著蘇雲。
「蘇大師,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我這個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
蘇雲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
「謝敏,你之前是小學老師。」
謝敏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你教了七年語文,辭職之前帶的最後一屆是二年級。」
謝敏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對,我確實教過七年,最後帶的那一屆是二年級的。」
彈幕區已經開始興奮了。
【來了來了,蘇大師開始讀檔了】
【信息差碾壓,每次看到這個環節都爽】
【這個媽媽之前居然是小學老師?那她應該很懂教育才對啊】
蘇雲繼續。
「你辭職不只是因為你女兒,還有另一個原因。」
謝敏沒說話。
「你在當老師的第六年,班上有一個男孩,成績一直在中下游。」
「有一次期中考試考了全班倒數第三,你按照學校規定把成績單寄給了家長。」
謝敏的呼吸變重了。
「那個男孩的父親看到成績單之後,當天晚上把他打了一頓。」
「第二天那個孩子來學校的時候,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印子。」
「他跟你說是自己摔的,但你不信。」
謝敏低下了頭。
「後來你找他的家長談了一次,對方當面答應以後不會了,但你能感覺到那個孩子在那之後變得特別安靜。」
「上課不敢舉手,下課不敢跟人說話。」
「成績沒有變好,反而更差了。」
蘇雲停了一下。
「到第七年,你帶完了那一屆學生,那個男孩畢業了,你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但是從那以後,你心裡一直有一根刺。」
「你覺得是你寄的那張成績單,間接導致了那個孩子挨打。」
「你開始懷疑,那些你理所當然執行的規則。」
「成績單、排名、通報、記名字,這些東西到底是在幫學生,還是在傷害他們。」
謝敏的手指攥緊了袖口,指節發白。
彈幕區安靜了。
「然後你的女兒上了小學。」
蘇雲的聲音很平。
「你發現你自己的孩子,正在經歷你曾經親手施加在別的孩子身上的那種壓力。」
「遲到記名字,三次通報家長,默寫缺考記零分。」
「你以前站在講台上的時候,覺得這些規則是合理的,是維持秩序的手段。」
「但你現在站在餐桌前,看著你的女兒因為一碗餛飩太燙而崩潰大哭的時候,你不這麼想了。」
謝敏的眼眶紅了。
「所以你去找班主任申請免除早讀,不是一時衝動,是你想了很久很久之後做的決定。」
「對嗎?」
謝敏用力點了一下頭,聲音有些啞了。
「對。」
彈幕區的情緒變了。
【臥槽,原來這個媽媽是帶著愧疚做的這個決定】
【她自己當老師的時候也執行過這些規則,現在輪到自己孩子了才發現不對】
【這不是慣孩子,這是反思】
【看到那個男孩被打的部分我心裡一揪】
【蘇大師這個切入角度太猛了】
蘇雲喝了一口水。
「你想聽答案?」
謝敏抬起頭。
「想。」
「你做的沒有錯。」
謝敏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你女兒的問題不是她不夠堅強,也不是你太慣著她。」
「是她的身體在告訴你,她已經扛不住了。」
蘇雲的語氣沒有什麼起伏。
「九歲的孩子,吃一碗餛飩的時間都在看鐘,穿鞋的時候手指發抖,走路的時候在小跑。」
「這不叫習慣,這叫軀體化反應。」
「她的大腦已經把遲到,跟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畫上了等號,恐怖到她的身體開始自動進入應激狀態。」
「你覺得她是在怕遲到嗎?她怕的不是遲到。」
「她怕的是,她在這個規則體系里不被允許犯錯。」
蘇雲停了一下。
「遲到三次通報家長,默寫缺席記零分,這些規則本身不是壞的。」
「但對一個九歲的孩子來說,這些規則傳遞的信息是什麼?」
「是你不能遲到,你不能缺席,你不能慢,你不能來不及。」
「你不能因為餛飩太燙,就多等兩分鐘。」
彈幕區有人開始刷了。
【我突然想到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每天早上趕趕趕】
【我小學的時候因為遲到被罰站了一節課,從那以後我每天提前四十分鐘到學校】
【我現在三十歲了上班還是這樣,出門前不停看手機看時間】
【操,你不說我都沒意識到,這個焦慮從小學就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