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繼續說。
「謝敏,你婆婆說她那個年代五點起來割豬草都沒人焦慮,這話你不用放在心上。」
謝敏被這句話逗得嘴角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不是那個年代的人不焦慮,是那個年代沒有人在意他們焦不焦慮。」
「一個孩子五點起來割豬草,手上全是口子,腳上全是泥,心裡害不害怕?」
「當然害怕,但沒有人問她怕不怕,也沒有人在意她怕不怕。」
「你婆婆不是沒有焦慮過,她只是從來沒有被允許表達過焦慮。」
「所以她不理解,你女兒為什麼會因為一碗餛飩哭。」
「因為在她的認知體系里,哭了也沒有人會來管你,不如不哭。」
謝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聲音很輕。
「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
蘇雲看著她,沒有接話。
「我媽也是那種很嚴格的人,從小就告訴我不能遲到不能犯錯不能讓老師失望。」
「我上小學的時候,冬天特別冷,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就要起來。」
「我穿棉襖的時候手指頭凍得打不了扣子,我媽就站在旁邊催我,快點快點要遲到了。」
「我到了學校之後其實還有時間,但我已經緊張到胃疼了。」
「我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焦慮,我就覺得自己每天早上都很難受。」
「後來長大了去看心理諮詢的時候,諮詢師跟我說,你這個是從小養成的規則恐懼。」
謝敏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當我看到我女兒坐在餐桌前哭的那一刻,我整個人是蒙的。」
「因為我突然發現,她跟小時候的我一模一樣。」
「但是她不應該跟我一樣。」
彈幕區的氛圍已經完全變了。
【這個媽媽太通透了】
【她自己淋過雨所以想給女兒撐傘】
【但她又不確定撐傘到底對不對】
【不是每個媽媽都能跳出自己童年經歷的循環】
【看到這裡我已經哭了,我想給我媽打個電話】
蘇雲等謝敏平復了一下情緒,才開口。
「謝敏,我再跟你說幾件你不知道的事。」
謝敏抬起頭。
「你女兒除了早上吃早飯會焦慮之外,她在學校的表現你了解多少?」
謝敏想了想。
「老師說她上課表現挺好的,成績中上,就是比較安靜。」
「不是安靜。」
蘇雲的聲音很平。
「是不敢出聲。」
謝敏愣住了。
「你女兒在課堂上從來不主動舉手,不是因為她不知道答案,是因為她害怕回答錯了之後被老師當眾糾正。」
「她的同桌上個月跟她借橡皮,她借了,但是同桌還回來的時候少了一半,她沒說,因為她覺得如果說了,同桌會不高興,不高興就可能不跟她玩了。」
「她上體育課跑步的時候永遠跑倒數,不是因為她跑不快,是因為她不敢跑在前面,她覺得跑在前面萬一摔了,所有人都會看著她。」
謝敏的手捂住了嘴。
「蘇大師,她,她這些事從來沒跟我說過。」
「因為她不想讓你擔心。」
蘇雲看著謝敏。
「她知道你辭職是因為她,她知道你每天早上為了讓她少焦慮一點,會提前半小時起來把早飯做好、把書包收好、把校服疊好。」
「她看在眼裡。」
「所以她不願意再把自己在學校的事情告訴你,因為她覺得如果說了,你會更辛苦。」
「九歲的小孩,已經開始學會替你扛事了。」
謝敏的眼淚徹底控制不住了。
彈幕區也有很多人在發省略號。
【九歲的孩子已經在替媽媽著想了】
【我不行了這個太戳了】
【這才是最讓人心疼的地方】
【她焦慮不只是因為規則,還因為她怕給媽媽添麻煩】
蘇雲給了謝敏十幾秒的時間。
等她擦完眼淚之後,蘇雲才繼續開口。
「所以你問我,你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我再說一遍,你做的沒錯。」
「但你只做對了一半。」
謝敏愣了。
「一半?」
「你幫她解決了早讀的問題,但你沒有解決她焦慮的根源。」
蘇雲的聲音沒有批判的意思,只是在陳述。
「她的焦慮不是早讀造成的,早讀只是一個觸發點。」
「她真正的問題在於,她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被這個環境訓練出了一種思維模式,她認為一切事情都必須做對,做錯了就會有懲罰。」
「遲到是錯的,回答問題錯了是錯的,跑步摔倒是錯的,借出去的橡皮少了一半也是自己的錯。」
「她把所有事情的後果都往自己身上攬。」
「你取消了早讀,她的早上會輕鬆一些,但她到了學校之後,該緊張還是緊張,該不敢舉手還是不敢舉手。」
謝敏沉默了。
「那我應該怎麼做?」
蘇雲想了一下。
「第一件事,帶她去做一個系統的兒童心理評估,不是普通的門診,找一個專門做兒童焦慮干預的心理諮詢師,做長期的諮詢。」
「這個我之前想過,但她爸說不想讓孩子覺得自己有病。」
「她不是有病,她是太懂事了。」
蘇雲的語氣很平。
「懂事和病之間的距離很近,你應該知道。」
謝敏被這句話戳了一下,沒有反駁。
「讓你老公也一起去聽幾次諮詢,他不是不心疼孩子,是不了解這件事情的嚴重程度。」
「第二件事,你回去之後找一個周末,什麼也不安排,不上課不寫作業不出門,就帶她在家裡待一整天。」
「幹什麼?」
「什麼都不干,就讓她看看動畫片,畫畫畫,吃點零食,睡個午覺,讓她真正地感受一天沒有時間表、沒有任務、不需要趕的日子是什麼樣的。」
「然後在那一天結束的時候,你坐在她旁邊,告訴她一件事。」
「什麼事?」
「告訴她,遲到了也沒關係。」
謝敏看著蘇雲。
「你跟她說,如果餛飩太燙,可以多等五分鐘,媽媽不著急,老師也不會怪你,如果真的遲到了,媽媽幫你跟老師說。」
「你不需要跟她講大道理,也不需要跟她分析焦慮的原因,她才九歲,她聽不懂那些。」
「她唯一需要聽到的是,這個世界允許她犯錯,犯了錯不會被懲罰,最多重來一次就好了。」
蘇雲停了一下。
「這句話你小時候沒有人跟你說過,所以你焦慮了三十年。」
「但你可以從今天開始跟你的女兒說。」
謝敏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彈幕區已經被淚水淹沒了。
【我三十二歲了,到今天才第一次從別人嘴裡聽到犯了錯也沒關係這句話】
【誰來跟我說這句話啊,我從小到大就沒聽過】
【蘇大師你知不知道你不只是在幫這個小女孩,你在幫所有從小被規則恐懼支配的人】
【我在工位上偷偷看直播,看到這裡直接哭了】
【這不就是我的童年嗎,每天早上胃疼得要命還要趕著上學】
【那些年沒有人告訴我遲到了沒關係,所以我到現在還在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