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響了,航班開始登機。
兩人起身,走向登機口。
蘇雲走在前面,腳步不緊不慢。
魏子衿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上次蘇雲用這種不緊不慢的步伐走進一個地方的時候,是四海大廈。
那一次的結局是五千萬人看著沈震南被當場逮捕,他背後的整條利益鏈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這一次呢?
南越省,陸豐,博社村。
一個兩萬人的製毒村。
魏子衿深吸一口氣,跟上了蘇雲的腳步。
不管這一次會發生什麼。
她得把筆記本的存儲空間清一清。
肯定不夠用。
……
飛機在下午一點半落地南越省省城白雲機場。
蘇雲和魏子衿走出航站樓的時候,南越省的濕熱空氣撲面而來。
蘇雲皺了一下眉,拉了拉外套的拉鏈。
「這個天氣穿外套有點熱。」
魏子衿遞過來一瓶水。
「那你脫了。」
「裡面穿的是優衣庫的白T恤。」
「那就別脫了。」
兩人上了提前預約好的商務車,直奔市區酒店。
車上,蘇雲閉目養神,魏子衿在處理手機上不斷湧進來的消息。
「老闆,企鵝直播那邊發來消息,說你落地南越省的航班信息不知道怎麼泄露出去了。」
「現在熱搜上已經掛了蘇雲抵達南越省的詞條,有不少當地網友在機場等著想要接機。」
蘇雲沒睜眼。
「接什麼機,我又不是明星。」
「但你比明星的流量大。」
「那也不接,到了酒店先休息,明天下午去見劉安辰。」
魏子衿應了一聲,繼續處理消息。
車窗外的南越省掠過一片片密集的城中村和高架橋,遠處是鱗次櫛比的商業大廈和居民樓。
蘇雲睜開眼,看著窗外。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建築上,而是越過了城市的天際線,看向東方。
那個方向,就是陸豐。
就是博社村。
即便隔著上百公里的距離,蘇雲也能隱約感知到那個方向有一股異樣的氣息。
不是靈氣,也不是煞氣。
是濁氣。
大量的化學污染和人心貪念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一種渾濁、粘稠的氣場,緩緩向周圍擴散。
蘇雲收回目光。
這股濁氣的濃度和範圍,遠比他預想的要大。
說明博社村的製毒規模,可能比網上流傳的信息還要誇張。
車到酒店了。
蘇雲下車,走進大堂。
前台經理顯然已經認出了他,態度恭敬到了極點,親自帶著兩人上了電梯。
套房的門打開,魏子衿走進去放好行李,回過頭。
「老闆,你今晚開播嗎?」
蘇雲想了想。
「不開,今晚休息,明天見完劉安辰之後再說。」
「好,那我去隔壁房間整理資料了,有事叫我。」
「嗯。」
魏子衿走了。
蘇雲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城市夜景。
南越省的夜很熱鬧,到處都是霓虹燈和車流。
但在這片繁華的東邊,在那個叫博社村的地方。
正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暗處,有無數台離心機在嗡嗡作響。
有無數袋白色粉末正在被打包、封裝、裝車,運向全國各地。
蘇雲轉過身,拉上了窗簾。
明天下午,先見劉安辰。
看看這個分管禁毒的副廳長,肚子裡到底藏著多少東西。
……
第二天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南越省公安廳大院。
蘇雲和魏子衿的車在門口停下來,經過三道安檢後被放行進入內部停車場。
一名穿著制服的年輕警官在停車場等著,看到蘇雲下車後快步迎了上來。
「蘇先生您好,我是劉廳長的秘書小陳,劉廳長已經在三樓會客室等您了,請跟我來。」
蘇雲點了一下頭,跟著走了進去。
省公安廳的內部環境比想像中要樸素一些,走廊里的燈光偏暗,牆上掛著幾幅禁毒宣傳標語。
三樓會客室的門開著,一個身材中等、頭髮花白的男人站在沙發旁邊。
五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便裝,沒穿警服,但站姿挺拔,看得出是長期在體制內的人。
劉安辰。
蘇雲走進去的時候,劉安辰已經主動伸出了手。
「蘇先生,久仰,請坐。」
蘇雲握了一下,在沙發上坐下。
魏子衿坐在他旁邊,打開平板準備記錄。
小陳秘書上了茶,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門。
會客室里只剩下三個人。
劉安辰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蘇雲。
「蘇先生這次來南越省,我大概能猜到是為了什麼。」
蘇雲端起茶杯,沒急著喝,聞了聞。
「單叢?」
劉安辰微微一怔,然後笑了一下。
「蘇先生還懂茶?」
「不太懂,隨便喝喝。」
蘇雲放下茶杯。
「劉廳長是分管禁毒的,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博社村的事情,您了解多少?」
劉安辰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蘇雲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動了一下。
「博社村的情況,我們一直在關注。」
「關注了多久?」
「很久了。」
蘇雲點了一下頭。
「那我換個問法,關注了這麼久,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動手?」
劉安辰沉默了幾秒。
這個問題很尖銳,換做任何一個正常的場合,不會有人當面問一個省公安廳副廳長這種問題。
但蘇雲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
劉安辰顯然也清楚這一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蘇先生,博社村的問題不是我們不想動,是不能輕易動。」
「為什麼?」
「原因很多,我簡單說幾個。」
劉安辰豎起一根手指。
「博社村有兩萬人,全村高度組織化。」
「外來人員一進村就會被多層暗哨監控,信息傳遞速度極快。」
「我們的便衣有三次試圖滲透,都在進村十分鐘內被識別出來。」
他又豎起一根手指。
「村裡的製毒窩點分散在數百戶民居中,每戶的產量都不大,但加起來的總量觸目驚心。」
「而且他們的反偵察意識非常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轉移窩點和更換聯絡方式,我們的技術偵查手段經常跟不上。」
第三根手指。
「最關鍵的一點。」
劉安辰的聲音低了下來。
「村裡有保護傘。」
蘇雲看著他。
「保護傘在哪一級?」
劉安辰猶豫了一下。
「我能確認的,至少到市一級。」
「至少?」
「意思是有可能更高,但我沒有證據。」
蘇雲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他看了一眼魏子衿,魏子衿正在飛速地在平板上記錄。
「劉廳長,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您說。」
「如果我去了博社村,把那邊的實際情況摸清楚了,需要動手的時候,省廳這邊能配合到什麼程度?」
劉安辰看著蘇雲,眼睛裡閃過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似乎在斟酌措辭。
「蘇先生,我可以以我個人的名義向你保證,在我的職權範圍內,能配合的一定配合。」
「但博社村這種級別的案子,最終決策權不在我手上,需要省委和公安部的聯合批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充分的證據和完善的行動方案。」
蘇雲點了一下頭。
「證據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劉安辰愣了一下。
蘇雲站起來。
「劉廳長,今天先聊到這裡,後續有需要我會聯繫你。」
劉安辰跟著站起來。
「蘇先生,有一件事我想多嘴一句。」
蘇雲轉過頭看他。
「博社村周圍三十公里範圍內,手機信號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斷,特別是在村子的核心區域。」
蘇雲微微挑了一下眉。
「信號干擾?」
「我們懷疑村里安裝了小型信號屏蔽設備,但沒有實地確認過。」
蘇雲嗯了一聲。
「多謝提醒。」
他轉身走了出去。
魏子衿跟在後面,兩人沿著走廊往停車場走。
走出大樓後,魏子衿小聲開口了。
「老闆,你覺得這個劉安辰說的是真話嗎?」
蘇雲沒回頭。
「七成是真話。」
「哪三成不是?」
「他說保護傘至少到市一級,這句話有保留。」
魏子衿若有所思地點了一下頭。
「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蘇雲上了車,關上門。
「去陸豐。」
魏子衿坐到副駕駛,看向蘇雲。
「直接去?不再多做一些準備?」
蘇雲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準備了一輩子也不一定夠,不如親眼去看看。」
他頓了一下。
「有些東西,我只要看一眼,比任何情報都准。」
魏子衿打開手機,開始查陸豐市的酒店。
車子駛出省公安廳大院,匯入了南越省城的車流。
下一站,陸豐,博社村。
蘇雲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但他的感知已經越過了車窗,越過了城市,越過了上百公里的距離,落在了東方那片濁氣最濃的土地上。
那裡有兩萬人。
那裡有不知道多少噸的冰毒。
那裡有十幾年沒有被翻過的石頭。
現在,該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