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的速度很快,但畫風整齊得驚人。
【蘇哥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想刻在腦門上】
【這一卦看完我需要冷靜一下】
【我已經給我爸發了一條微信】
【又是欠蘇哥一個熱搜的一天】
【第二卦呢,老闆,繼續啊】
蘇雲掃了一眼彈幕,微微一笑。
「第一卦結束,大家緩一下。」
他抬了一下手。
「第二個福袋,準備發送。」
在線人數已經漲到了三千四百萬。
蘇雲看著跳動的數字,沒什麼表情。
他知道今晚還有兩個故事要說。
但第一個故事裡那個中年男人顫抖的聲音,和那句寧願坐牢也別找我的朋友追款的荒誕與絕望,大概會在很多人的腦子裡停留很長一段時間。
有些事情比一千七百萬更貴。
比如一句每天都在的我在乎你。
蘇雲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靈茶,入口微苦,回甘很長。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京海港口的燈火。
然後按下了福袋發送的按鈕。
三千四百萬人的手指同時落下。
江小曼在旁邊的沙發上咬著一根烤腸,眼睛盯著平板上的基金會後台。
維權登記通道開放了不到三分鐘,已經湧進來了六百多條登記信息。
她默默地把烤腸放下了。
魏子衿那邊也在忙,她正在跟律師團隊的負責人通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聽得出來在部署齊文濤的調查。
蘇雲坐在鏡頭前,等著第二個福袋的中獎結果彈出來。
……
福袋發出去之後,蘇雲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掃了一眼彈幕。
三千四百萬人在線,搶福袋的速度已經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中獎通知。
彈幕還在討論程雨萱的事情,有些人在罵齊文濤。
有些人在反思自己跟父母的關係,還有些人已經開始拿缺愛怕棄四個字造梗了。
【齊文濤:我把韭菜的弱點都記在表格里了。蘇云:巧了,我把你的弱點記在通緝令里了】
【程雨萱的故事讓我想起我自己,我也有好幾年沒跟我爸好好說過話了】
【我剛才給我媽發了條微信,她回了個問號,問我是不是缺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典型中國式親子關係】
蘇雲沒理會彈幕,低頭看了一眼系統彈出來的中獎信息。
福袋中獎者的頭像是一個默認灰色圖標,暱稱叫做磊子要加油。
蘇雲下意識皺了一下眉。
這個暱稱本身沒什麼特別的,但系統面板彈出來的信息量,讓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姓名:劉磊】
【年齡:21歲】
【職業:豬肉攤販(原高三應屆畢業生)】
【近期運勢:大凶(家庭重壓持續加碼,身心瀕臨崩潰,若無外力介入,三個月內將出現嚴重心理危機)】
【過去:2024年高考落榜後放棄復讀,因家中六個年幼弟妹無人供養,被迫輟學賣豬肉養家,每日凌晨兩點起床殺豬,日均收入約六百元,收入全部上交父母】
【未來:父母近期再添一子,第七個孩子確診為唐氏綜合徵,家庭負擔急劇加重,劉磊精神狀態持續惡化,若繼續維持現狀,極大概率引發抑鬱症】
【罪惡值:0】
【詳細罪行:無,品行端正,孝順但痛苦】
蘇雲的目光在面板上停了整整五秒。
二十一歲。
七個弟弟妹妹。
凌晨兩點殺豬。
高考落榜放棄復讀。
最小的那個還是唐氏兒。
蘇雲把茶杯放下了。
他沒有馬上開口,而是繼續往下看系統給出的補充信息。
【父親:劉德福,49歲,湘省衡南縣人,名下擁有兩間臨街門面房及一處自建房,家庭實際經濟條件優於當地平均水平,但因子女過多導致日常開支巨大】
【母親:趙蘭英,46歲,七次生育,身體狀況較差,長期處於家庭內部壓力之下】
【家庭核心矛盾:父親劉德福堅持多生,信奉多子多福,認為孩子越多將來出人頭地的概率越大,母親多次表達過不想再生的意願,但在家庭關係中長期處於弱勢地位,外婆曾當眾指責女婿逼迫女兒生育】
蘇雲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個案子跟前面那些不一樣。
前面的案子,要麼是外部的惡人在施害,要麼是制度的漏洞在吞人。
但這一個,施害者和受害者坐在同一張飯桌上。
蘇雲抬起頭,對著鏡頭開口了。
「第二個福袋中獎者已經產生了。」
彈幕立刻刷了起來。
【來了來了】
【第二卦開始】
【蘇哥今晚狀態好猛】
【希望不要太沉重了,我剛才哭了半小時還沒緩過來】
蘇雲看了一眼那條彈幕,嘴角動了一下。
「那你可能得準備好紙巾。」
彈幕瞬間哀嚎一片。
【蘇哥你這預告也太殘忍了】
【完了完了又要哭】
【我紙巾用完了誰給我寄一包】
蘇雲沒有繼續開玩笑,他發起了連線請求。
三秒後,對面接了。
畫面亮起來的時候,直播間安靜了一下。
鏡頭那邊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孩。
說男孩其實不太準確,他的年齡應該是二十一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至少五六歲。
臉上的皮膚粗糙發黃,顴骨突出,眼窩很深,黑眼圈重得發紫。
穿著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短袖,領口已經被撐得變了形。
背景是一個很逼仄的房間,牆壁上貼著已經發黃的舊報紙,靠牆擺著一張上下鋪鐵架床,下鋪塞了兩床被子,上鋪掛著幾件小孩的衣服。
地上散落著塑料玩具和奶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那雙手。
鏡頭雖然不高清,但還是能看到他手上密密麻麻的傷口和老繭,指關節腫大,有幾處還貼著創可貼。
那是一雙完全不屬於二十一歲年輕人的手。
彈幕在畫面出現的瞬間就炸了。
【這小哥多大啊看著好老】
【背景那個上下鋪睡了好幾個人吧】
【地上全是小孩的東西】
【他的手怎麼回事,全是傷】
劉磊看到鏡頭對面的蘇雲,明顯緊張了一下。
他往後縮了縮,用手搓了搓臉。
「蘇,蘇先生好。」
聲音很沙啞,帶著一股嗓子到了極限還在硬撐的感覺。
蘇雲看著他,點了點頭。
「劉磊,二十一歲,衡南人。」
劉磊愣了一下,隨即很快地點了點頭。
「對,對的。」
蘇雲看著他的眼睛。
「你搶這個福袋,想問什麼?」
劉磊的嘴巴動了幾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低下頭,沉默了大概七八秒。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特別清楚。
「我想問問您,我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上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