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元雷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合同可以協商,又沒逼他簽。」
蘇雲看向邱滿倉。
「他下午有沒有告訴你,簽完合同以後必須把銀行卡和平台後台交給他們管理?」
邱滿倉的眼神變了。
「說過。」
「他說年紀大的人不會操作,貨款先進入他們公司的助農專戶。」
「等全部售後結束,再統一和我們結帳。」
鄭元雷立刻打斷。
「這是行業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不會要求農戶把結算帳戶交給一家傳媒公司控制。」
蘇雲的語氣並不重,卻壓住了現場所有聲音。
鄭元雷還想開口,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聽。
蘇雲淡說道:「吳嘯川讓你先把第三版合同收起來,再告訴農戶今天不簽就不收。」
鄭元雷像被人踩住尾巴一樣,猛地按掉電話。
「你別在這裡造謠!」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清楚顯示著來電人。
川哥。
邱滿倉沒有拍攝手機內容,直播間卻已經從鄭元雷的反應中看出了問題。
蘇雲收回目光。
在他的視野中,關於鄭元雷的信息已經浮現。
【姓名:鄭元雷】
【年齡:二十九歲】
【職業:禾路星選外勤招商主管】
【近期運勢:偽助農合同曝光,面臨內部甩鍋與監管調查】
【過去:長期以保底收購為名誘導農戶簽署排他代銷協議】
【未來:主動提交部分公司資料,配合調查爭取從輕處理】
【罪惡值:二百八十】
【詳細罪行:隱瞞合同條款,協助壓價鎖貨,配合虛構收購數量,多次誘導農戶承擔不合理售後損失】
這些信息只在蘇雲眼前停留片刻。
他真正關注的並不是鄭元雷。
一條更粗的因果線正從這片瓜田延伸出去,落在臨水縣城的一家農產品倉庫里。
因果線的另一端,連接著一個正在直播補妝的中年男人。
【姓名:吳嘯川】
【年齡:三十七歲】
【職業:助農主播及傳媒公司實際控制人】
【近期運勢:虛假助農模式全面曝光,多個帳號被暫停帶貨】
【過去:通過煽情擺拍積累粉絲,以承諾保底價誘導農戶擴大種植】
【未來:接受市場監管,退還部分不合理扣款】
【罪惡值:六百九十】
【詳細罪行:虛構公益助農人設,誇大滯銷數量,壓低商品瓜價格,利用排他協議鎖定貨源,隱瞞服務費與售後扣款,偽造高價收購憑證,指使團隊將正常採購包裝成愛心救助】
面板信息消散以後,蘇雲看向鄭元雷。
「讓吳嘯川接連線。」
鄭元雷下意識搖頭。
「川哥現在忙著直播。」
鄭元雷徹底僵住。
與此同時,另一個直播平台上,擁有四百多萬粉絲的帳號「川哥走鄉村」剛發布開播預告。
直播標題十分醒目。
【瓜農含淚求助,今晚幫八十歲老伯清空十萬斤西瓜】
江小曼很快調出對方的公開頁面。
直播間裡的水友看到標題以後,立刻發現了不對。
【邱大叔才五十五歲】
【八十歲老伯是誰】
【現場根本沒有八十歲的老人】
【這是連人設都提前寫好了】
邱滿倉盯著屏幕上的標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上午讓我父親來地里拍視頻。」
「我父親今年七十八,腿腳不好,我沒讓他來。」
鄭元雷馬上解釋。
「文案是運營提前寫的,年齡只是寫錯了。」
蘇雲看向他。
「那含淚求助也是提前寫錯的?」
鄭元雷張了張嘴。
「宣傳需要適當表達。」
「誰含淚了?」
鄭元雷答不上來。
邱滿倉的妻子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她手裡還拿著一把剪瓜蒂的小刀,聽完幾人的對話後,眼圈已經有些發紅。
「上午那個女孩子一直讓我哭。」
「她說我不哭,網友不相信瓜賣不出去。」
直播間的情緒再次被點燃。
邱滿倉的妻子越說越委屈。
「她還讓我拿著孩子的學費單坐在瓜地里。」
「我兒子都二十八了,早就不上學了。」
鄭元雷低聲說道:「那只是參考腳本。」
女人攥緊了手裡的小刀。
「我們瓜賣不出去是真的,還用得著你們給我編個假兒子嗎?」
鄭元雷不敢再說話。
蘇雲讓邱滿倉先把妻子帶到棚里休息。
「刀放下,別因為生氣傷到自己。」
女人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將小刀放在摺疊桌上。
邱滿倉扶著妻子坐下,給她遞了一瓶水。
蘇雲看向鏡頭。
「西瓜滯銷是真,市場價格下跌也是真。」
「可真實的困難,不需要虛構更多苦難來證明。」
「把五十五歲的瓜農包裝成八十歲老人,再安排妻子拿著不存在的學費單哭訴,這不是助農。」
「這是在給困境編劇本。」
直播間裡不少水友已經進入吳嘯川的帳號查看過往視頻。
很快有人發現,同樣的老人和紅色塑料盆曾出現在三段不同地區的助農視頻里。
【這個老爺上個月還在賣桃】
【前一周又變成了種玉米的】
【連衣服都沒換】
【原來是固定演員】
江小曼將這些公開內容逐一留存,但沒有直接展示老人正臉。
「老闆,幾個視頻的拍攝背景不同,老人使用的道具和台詞卻基本一致。」
蘇雲點頭。
「先保存原始連結和發布時間。」
鄭元雷站在貨車旁邊,已經沒有了剛才催促裝車的氣勢。
他的手機不斷震動。
吳嘯川顯然正在不停聯繫他。
邱滿倉問道:「蘇大師,這車瓜怎麼辦?」
「已經裝上去的先卸下來。」
「他們付了兩千塊定金。」
「把定金原路退回,並保留轉帳記錄。」
「裝卸產生的合理費用可以協商結算,但不要在空白單據上簽字。」
邱滿倉立刻叫來幾名親戚卸車。
鄭元雷急了。
「現在卸車會影響瓜的品相。」
蘇雲看向他。
「你們剛才裝車時沒有墊防撞層,最下面兩層已經壓裂了七個瓜。」
邱滿倉馬上爬上車廂檢查。
他搬開靠近角落的西瓜,很快發現下面確實有幾道濕潤裂口。
「真的裂了。」
鄭元雷臉色更加難看。
「正常裝卸都會有損耗。」
「所以損耗應當在合同里寫清責任,而不是一句話全部扣在農戶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