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說完以後,直播間裡一名認證為物流公司的用戶發出醒目留言。
【整車散裝西瓜必須控制碼放高度並做緩衝,一車壓裂幾十個不是正常損耗】
另一名做水果批發的水友也發了言。
【直播電商最愛拿壞果售後說事,實際很多壞果是在裝車和中轉倉造成的】
鄭元雷低著頭,沒有繼續爭辯。
蘇雲卻沒有讓水友把全部矛頭對準他。
「鄭元雷只是現場執行人員,他參與了不合理流程,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但真正設計合同、制定價格和編寫腳本的人,不在這片瓜田。」
江小曼已經向吳嘯川的公開商務帳號發出連線邀請。
第一次沒有回應。
第二次依然被拒絕。
第三次邀請發出後,對方帳號直接將天機閣拉黑。
直播間頓時笑了起來。
【拉黑有用嗎】
【不接就是心虛】
【剛才不是還說歡迎社會監督】
【監督真的來了就關門】
蘇雲沒有催促。
「他會接。」
江小曼剛準備繼續聯繫,對方卻主動申請連線。
幾秒後,一個燈光明亮的直播間出現在畫面右側。
吳嘯川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頭上戴著一頂草帽。
他背後的貨架上擺滿西瓜,牆上還掛著「讓農民多賺一塊錢」的標語。
吳嘯川臉上帶著克制的笑容。
「蘇大師,久仰大名。」
「剛才團隊正在開會,沒注意到您的邀請。」
江小曼看了一眼後台拉黑記錄,沒有拆穿。
蘇雲直接問道:「你給邱滿倉的收購價是多少?」
吳嘯川沒有馬上回答。
「價格要根據品相和市場動態綜合判斷。」
「多少?」
「一毛三到三毛五之間。」
邱滿倉立刻站了起來。
「你們從來沒說過三毛五!」
吳嘯川皺了皺眉。
「邱叔,咱們溝通時可能存在誤會。」
「商品瓜達到標準,當然可以給到三毛五。」
「什麼標準?」
「單瓜重量、糖度、表皮、成熟度都有要求。」
「把標準發出來。」
吳嘯川停頓了一下。
「這是公司的內部採購標準。」
「你要求農戶按照標準交貨,卻不肯在簽約前給農戶看?」
吳嘯川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正式合同里會體現。」
江小曼已經收到了邱滿倉轉來的第三版合同照片。
整份合同一共十六頁,關於商品等級的內容卻只有一句模糊表述。
最終等級以禾路星選現場驗收為準。
沒有糖度數值,沒有重量區間,也沒有外觀容差。
蘇雲讓江小曼將這一條打碼展示。
「這就是你說的標準?」
吳嘯川盯著屏幕。
「農產品情況複雜,不可能每一個指標都寫死。」
「可以約定合理浮動,卻不能只保留你單方面解釋的權利。」
蘇雲繼續問道:「你的視頻里為什麼說五毛收瓜?」
「我們部分精品瓜確實按五毛收購。」
「收了多少?」
「具體數字要問財務。」
「我幫你回答。」
吳嘯川眼皮跳了一下。
蘇雲看向鏡頭。
「五毛一斤收了兩千六百斤。」
「三毛二到三毛八之間收了四萬一千斤。」
「一毛二到一毛六之間收了二十三萬七千斤。」
「你把那兩千六百斤反覆拍了九條視頻,讓觀眾以為所有瓜都按五毛收購。」
吳嘯川的手指輕收緊。
「不同等級不同價格,這是正常採購。」
「分級採購正常,隱瞞占比不正常。」
「用不足百分之一的高價採購製造整體高價助農印象,更不正常。」
吳嘯川深吸了一口氣。
「蘇大師,您不是做生鮮供應鏈的。」
「我們有運輸、倉儲、平台和售後成本,不可能按零售價從農戶手裡採購。」
「我從來沒要求你按零售價收購。」
蘇雲的語氣仍舊平靜。
「你可以賺取合理利潤,也可以根據市場定價。」
「但你不能一邊用農戶的困境獲取公眾信任,一邊利用這種信任隱藏真實採購結構。」
吳嘯川沉默了兩秒。
「我們至少幫農戶賣出了瓜。」
「沒有我們,那些瓜只能爛在地里。」
邱滿倉聽到這句話,臉色瞬間變得漲紅。
「你們春天不是這麼說的!」
吳嘯川皺眉看向他。
「邱叔,市場有風險,誰也不能提前保證。」
「你到村里開會的時候,說過保底五毛五!」
「那是市場行情預測。」
「你還收了我們每戶三千塊產銷服務費!」
直播間再次譁然。
吳嘯川的表情明顯僵住。
蘇雲問道:「一共收了多少戶?」
邱滿倉翻開帳本。
「我們鎮上二十七戶。」
「附近三個村還有四十多戶。」
「有人交三千,也有人交五千。」
「當時他說簽了產銷計劃,今年成熟以後優先收購。」
吳嘯川馬上說道:「那是技術指導和帳號推廣費用。」
「你指導了什麼?」
「我們請過農業顧問。」
「來過幾次?」
邱滿倉伸出一根手指。
「一次。」
「待了多久?」
「不到兩個小時。」
「講了什麼?」
「讓我們多用有機肥,說大瓜直播間好賣。」
直播間裡一名農業技術人員發出評論。
【不同渠道對重量要求不同,盲目追大瓜可能更難進商超】
另一名瓜農也發出了語音轉文字。
【他們去年在我們村也讓擴種,最後說大瓜不符合快遞標準】
蘇雲看向吳嘯川。
「你去年通過合作代理在四個鄉鎮召開產銷說明會。」
「會上承諾只要按你們建議種植,商品瓜保底不低於五毛五。」
「共有一百零三戶農戶繳納服務費,涉及種植面積一千七百多畝。」
「今年市場供應增加以後,你把保底收購改成了優先代銷。」
「這不是正常的行情波動能夠解釋的。」
吳嘯川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口頭交流不能替代正式合同。」
邱滿倉愣地看著他。
這句話比直接否認更讓他難受。
春天開會時,吳嘯川坐在村委會門口,拍著桌子說不會讓大家虧本。
不少農戶正是因為相信他的帳號流量,才擴大了種植面積。
如今西瓜熟了,那些承諾卻只剩一句不能替代正式合同。
邱滿倉的妻子低聲問道:「那時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吳嘯川避開了她的目光。
「種植本來就有市場風險。」
蘇雲點頭。
「這句話本身沒有錯。」
「問題是你在農戶承擔風險以前,用明確的保底話術收取了服務費。」
「等風險真正出現以後,你又說一切只是市場預測。」
「如果收益歸你宣傳,風險全部歸農戶承擔,那你提供的到底是什麼服務?」
吳嘯川沒有回答。
蘇雲繼續說道:「把你背後的工裝脫下來。」
吳嘯川一怔。
「什麼意思?」
「你裡面穿著公司直播服,外面這件舊工裝是十分鐘前臨時套上的。」
吳嘯川的臉色出現短暫慌亂。
「我平時下鄉一直這麼穿。」
「袖口的摺痕還在,胸前沒有汗漬,草帽標籤也沒剪乾淨。」
直播間立刻放大畫面。
草帽內側果然露出一小截白色吊牌。
【剛買的助農皮膚】
【怪不得衣服舊得這麼均勻】
【倉庫里戴草帽也太敬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