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沒有在直播里直接給出法律結論。
「這些材料會交給市場監管、稅務和平台核查。」
「農戶也會在法務幫助下逐筆核對。」
「該支付的服務費正常支付，不合理的扣款依法追回。」
「不是所有收入都要沒收，也不是所有合同都要推翻。」
「把帳算清楚就行。」
吳嘯川盯著屏幕，呼吸越來越沉。
他身後的工作人員突然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吳嘯川的瞳孔明顯收縮。
蘇雲淡說道：「倉庫南側出口已經有人過去了。」
吳嘯川臉色驟變。
「你什麼意思？」
「你讓司機把貼著南嶺果業標籤的西瓜轉移到三號冷庫。」
「車還沒出園區。」
「現在停下，可以減少新的問題。」
吳嘯川猛地回頭。
倉庫外很快傳來車輛急剎的聲音。
直播畫面也跟著晃動了一下。
一名工作人員推門衝進來。
「川哥，市場監管的人到了！」
吳嘯川的臉上徹底失去血色。
「誰舉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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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沒有回答。
直播間裡的水友已經明白，舉報材料不可能是剛才遞交的。
那些長期被扣款的農戶並不是今天才產生不滿。
直播只是讓原本分散的證據匯聚到了一起。
蘇雲看向吳嘯川。
「配合檢查。」
「不要刪後台訂單，也不要更換商品詳情頁。」
「原始數據比你臨時寫十份道歉聲明更有用。」
吳嘯川坐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倉庫門外傳來敲門聲。
他的連線隨後被工作人員匆忙切斷。
畫面恢復成邱滿倉的瓜棚。
夕陽已經落下大半，瓜田上方只剩一層暗紅色的光。
幾名農戶將剛才裝上車的西瓜重新卸了下來。
他們在車廂底部找到十二個裂瓜，全部單獨擺在一旁拍照記錄。
鄭元雷沒有離開。
他坐在田埂邊，雙手捂著臉，手機已經關機。
邱滿倉走過去，將一瓶水放在他身旁。
鄭元雷抬起頭，神情有些意外。
「你不罵我？」
邱滿倉沉默片刻。
「我當然生氣。」
「可你也在太陽底下跟著裝了一下午瓜。」
「合同的事，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水還是要喝。」
鄭元雷低頭看著那瓶水，眼圈慢紅了。
蘇雲沒有把這一幕包裝成和解。
一瓶水不能抵消參與壓價和隱瞞合同的責任。
但追究責任，也不意味著必須把一個人徹底變成供所有人辱罵的符號。
鄭元雷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第三版合同是法務昨天發給我的。」
「我問過排他條款會不會太重。」
「他們說農戶不懂這些，只要告訴他們有流量就行。」
魏子衿立即提醒。
「如果你願意提供材料，可以通過公開的法務通道提交。」
「不要在直播間直接展示他人的身份證、銀行卡或私人聊天。」
鄭元雷點了點頭。
「我手機里有公司培訓文件。」
「還有幾次改價通知。」
「先備份原始文件。」
「不要截取後重新編輯。」
「我明白。」
他停頓了一會兒，又看向邱滿倉。
「邱叔，對不起。」
邱滿倉沒有馬上說沒關係。
他看了一眼田裡的西瓜。
「你們要是早點把真實價格告訴我，我今年不會種這麼多。」
鄭元雷低下頭。
「我知道。」
「明天的抽檢你別來了。」
「好。」
「該配合調查就配合。」
「好。」
兩人的對話到此為止。
沒有握手，也沒有強行諒解。
蘇雲讓江小曼關閉了鄭元雷附近的收音，避免直播間繼續追問。
隨後，他重新看向邱滿倉。
「現在說你的問題。」
邱滿倉怔了一下。
「我的問題？」
「吳嘯川有錯，不代表你今年的決定全部正確。」
邱滿倉臉上的激動慢收斂。
「您說。」
「去年四十畝賣得好，你今年直接擴大到八十多畝。」
「沒有穩定合同，沒有自有銷售渠道，也沒有預留倉儲方案。」
「唯一依據是一個主播的口頭保底承諾。」
邱滿倉低下頭。
「是我貪心了。」
「想多賺一點不叫貪心。」
「問題是你把一季的風險，全部押在一個帳號的流量上。」
「農業靠天氣，也靠市場。」
「直播可以是銷售渠道，卻不能代替風險判斷。」
彭啟順也嘆了口氣。
「今年鎮裡擴種的不止邱老闆。」
「去年行情好，大家都跟著加面積。」
「附近幾個縣也在擴，結果成熟期全撞上了。」
蘇雲點頭。
「這才是今年滯銷的根本原因之一。」
「網紅壓價加劇了問題，卻不是所有問題的來源。」
「如果把責任全部推給幾個主播，明年換一批人承諾高價，農戶還是可能繼續擴種。」
邱滿倉認真聽著。
「以後種多少，我先看訂單。」
「訂單也要看對方履約能力。」
「不要只看粉絲數。」
「帳號有一千萬粉絲，不等於能穩定賣出一千萬斤農產品。」
「流量可以突然來，也可以突然消失。」
「地里的作物卻不能暫停生長。」
直播間裡許多瓜農和果農開始留言。
有人說自己曾經因為短視頻爆單盲目擴種。
也有人說網紅直播過後只賣出去幾千單，卻讓整個村誤以為第二年還會有同樣流量。
蘇雲讓江小曼把這些經驗分類整理。
「明年種植前，當地可以統計意向面積。」
「不是強迫農戶少種，而是提前讓大家知道周邊有多少供給。」
「再根據批發市場、商超、加工廠和電商渠道的需求做風險提示。」
「誰願意承擔高風險，可以自己決定。」
「至少不要等到瓜熟了，才第一次發現隔壁三個縣也都在賣瓜。」
彭啟順認真點頭。
「這件事農業服務站可以向縣裡建議。」
「還需要臨時分揀點。」
「不同等級的瓜進入不同渠道。」
「一級瓜走商超和生鮮平台，二級瓜走批發市場和社區團購，尾瓜及時對接加工廠。」
「不要讓所有瓜擠在同一條零售渠道里。」
直播間裡一名冷庫經營者提出，西瓜並不適合長期冷藏，建設大型冷庫未必划算。
蘇雲看見後，直接肯定了對方的提醒。
「倉儲保鮮不是簡單修一座冷庫。」
「不同農產品需要不同設施和周轉方式。」
「西瓜即使可以短期預冷，也不能指望靠冷庫無限延長銷售期。」
「先做採收計劃、遮陰、分級和短途調運，比盲目上項目更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