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曼沒有讓任何人直接在彈幕里留下私人號碼。
她迅速建立企業資質登記入口,並明確提示所有合作必須核驗主體信息。
「個人團購不接受預付大額貨款。」
「任何人不得冒充天機基金會收取保證金。」
「所有採購信息先由當地農業部門與法務核驗。」
幾條公告發出以後,原本混亂的彈幕逐漸恢復秩序。
蘇雲又看向邱滿倉。
「你為什麼會種八十多畝?」
邱滿倉沉默了一會兒。
「去年只種了四十畝。」
「行情好,賣得也快。」
「吳嘯川春天來開說明會,說今年直播間至少能賣兩千萬斤。」
「我就把鄰居不種的地也租了過來。」
「貸款了嗎?」
「貸了十二萬。」
「還有肥料和人工欠款六萬多。」
「家裡能承受的最大虧損是多少?」
邱滿倉低下頭。
「承受不了。」
他的妻子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邱滿倉繼續翻著帳本。
「種苗、地租、肥料、薄膜、灌溉,再加上人工,每畝成本接近兩千八。」
「要是平均只能賣一毛多,今年不但白干,還得倒欠不少錢。」
「家裡還有別的收入嗎?」
「兒子在外面做電工,每個月能寄一點。」
「我父親常年吃藥。」
「所以你今天即使覺得合同不對,也不敢停裝。」
邱滿倉苦笑著點頭。
「瓜爛在地里,一分錢都沒有。」
「有人願意拉走,我就想著先賣一點是一點。」
蘇雲沒有責怪他。
「人在被時間逼著做決定時,很難慢比較每一條合同。」
「對方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他們先用排他條款讓你失去其他渠道,再用成熟期逼你接受更低價格。」
「最後即使你發現不合理,也會因為害怕爛瓜不敢退出。」
邱滿倉抬起頭。
「那份合同如果已經簽了,還能怎麼辦?」
「先判斷條款效力和實際履行情況。」
「明顯免除對方主要責任、加重農戶責任的格式條款,不是寫進合同就一定有效。」
「如果對方未盡提示說明義務,也可以依法提出異議。」
「但不要自己撕毀原件,更不要堵車搶貨。」
「保存合同、聊天、轉帳和現場驗收記錄,再通過法律程序處理。」
直播間裡很快有人詢問,低價收瓜本身是否違法。
蘇雲正面回應。
「價格低,不當然違法。」
「市場供大於求時,收購價下降是正常現象。」
「農戶有權不賣,商販也沒有義務以高於市場的價格收購。」
「真正需要核查的是虛假承諾、隱瞞條款、串通壓價、虛假宣傳和貨源標註等行為。」
「不要因為憤怒,就去圍堵所有收瓜商。」
「正規的客商如果被罵走,最後受損的還是農戶。」
一名當地瓜販發出連線申請。
對方名叫蔣克勤,在臨水縣做了十幾年水果收購。
接通以後,他的語氣有些無奈。
「這幾天網上都在罵瓜販子黑心。」
「可我們一車瓜從地頭運到北方市場,運費就要七八千。」
「裝車損耗、進場費和壞果都得自己承擔。」
「地頭三毛收的瓜,不可能三毛一賣。」
蘇雲點頭。
「你今天為什麼只報兩毛六?」
蔣克勤沒想到蘇雲會直接詢問。
「因為批發市場昨天又跌價了。」
「另外邱老闆這邊大瓜多,不適合我們主要客戶。」
「你有沒有跟著網紅統一壓價?」
蔣克勤馬上搖頭。
「沒有統一。」
「但他們一毛三裝車以後,附近農戶確實更難談價。」
「客商都拿這個價格作參考。」
彭啟順也證實了這一點。
網紅的收購量並不算特別大,卻因為視頻傳播範圍廣,製造了當地西瓜只能賣一毛多的印象。
外地客商看到視頻以後,第一反應便是繼續壓價。
部分農戶害怕徹底賣不掉,只能被迫接受。
一個極端價格經過流量放大,逐漸變成了整個產區的新錨點。
蘇雲看向吳嘯川。
「你一直說自己只是遵循市場價。」
「可你發布的內容本身就在影響市場價。」
「當一個擁有數百萬粉絲的帳號反覆宣傳整片產區只值一毛三時,你就不能再假裝自己只是普通買家。」
吳嘯川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我沒有能力決定市場。」
「你決定不了全部市場,卻能製造信息偏差。」
「農戶看見你的視頻,以為別處價格更低。」
「客商看見你的視頻,以為農戶已經接受一毛三。」
「消費者看見你的視頻,以為每買一單都在拯救即將破產的老人。」
「你同時利用了三方的信息差。」
吳嘯川沒有繼續辯解。
江小曼忽然收到平台方發來的通知。
「老闆,平台已經暫停吳嘯川帳號的直播帶貨權限。」
「相關商品頁面正在核查產地與宣傳內容。」
吳嘯川猛地看向旁邊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低聲確認了幾句,臉色也跟著變了。
「蘇大師,事情還沒調查清楚,你們就要求平台封號?」
「天機閣沒有要求平台直接封號。」
「平台根據公開直播內容自行採取風險措施。」
「你可以提交真實採購、發貨和宣傳材料申訴。」
吳嘯川握緊桌邊。
「暫停一天,我們損失多少錢你知道嗎?」
邱滿倉的妻子聽見這句話,忍不住開口。
「我們的瓜爛一天,損失也是真錢。」
吳嘯川轉頭看向她,最終沒有說出反駁的話。
魏子衿此時又收到一份材料。
「有九名農戶通過登記入口提交了禾路星選的結算單。」
「其中六份存在助農服務費、壞果預扣、流量推廣費和帳號維護費。」
「最高的一戶,合同顯示銷售額十四萬,最後實際到帳不足六萬。」
直播間再次出現大片質疑。
吳嘯川立刻說道:「退貨率高不是公司能控制的。」
蘇雲看向其中一份打碼後的結算單。
「這名農戶發出一萬兩千單,實際物流簽收一萬零八百單。」
「平台退款和物流賠付合計一萬七千元。」
「你卻按全部銷售額扣除了四萬九千元壞果預備金。」
「剩餘預備金去了哪裡?」
吳嘯川沒有回答。
「第二份結算單里,你同時收取百分之十二服務費和百分之八流量推廣費。」
「可前期宣傳時,你說平台流量全部由公司公益補貼。」
「第三份更直接。」
「農戶沒有使用你的帳號直播,卻被扣了每月六千元帳號維護費。」
吳嘯川抬手打斷。
「財務結算問題需要回公司核查。」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