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裡已經有下過訂單的水友貼出商品頁面截圖。
頁面上清楚寫著東河沙土地現摘脆甜瓜。
發貨地址卻顯示南方某物流園。
【我還以為是系統改地址】
【客服說產區統一調度】
【怪不得收到時瓜蒂都幹了】
【所以東河瓜農根本沒賣出去】
吳嘯川的額頭開始冒汗。
「預售期間用其他倉庫周轉,是為了提高發貨效率。」
「你可以銷售其他產區的瓜。」
「但必須如實標註。」
「不能借邱滿倉的臉賣南嶺果業的庫存,再告訴觀眾自己清空了東河瓜田。」
吳嘯川沉默下來。
蘇雲看向邱滿倉。
「現在明白了嗎?」
邱滿倉神情複雜地點頭。
「他的視頻火了,可我們地里的瓜一斤都沒少。」
「不是一斤沒少。」
「他用你們的困境完成流量轉化,再選擇成本更低、發貨更方便的庫存履約。」
「你們提供了故事和信任,卻沒有真正進入銷售鏈條。」
邱滿倉妻子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不是因為鏡頭要求才哭。
她只是想起自己上午坐在田邊,一遍按照對方要求講家裡欠了多少錢。
那些人告訴她,只要觀眾感動,瓜就能賣出去。
她以為自己的難堪至少能換來一車一車的收購。
結果她的眼淚被剪進視頻,真正發出的卻不是她家的瓜。
「那我們算什麼?」
蘇雲看著她。
「你們不是演員。」
「你們是被借走了困境的農戶。」
吳嘯川突然說道:「我可以把邱叔這批瓜全部按市場價收了。」
直播間彈幕頓時一停。
邱滿倉也抬起頭。
蘇雲問道:「什麼市場價?」
「一級四毛,二級兩毛五,尾瓜一毛二。」
這個報價與當地行情已經較為接近。
吳嘯川像是重新找回了底氣。
「我可以馬上籤合同。」
「條件呢?」
「希望今天的誤會到此為止。」
蘇雲笑了一下。
「這不是收購條件。」
「這是封口條件。」
吳嘯川皺眉。
「我願意解決農戶的實際問題,有什麼不對?」
「收購可以繼續談,前提是公開分級標準、結算周期和售後責任。」
「至於你過去的虛假宣傳、合同扣款和產地標註問題,應當由平台與監管部門依法核查。」
「買下邱滿倉的瓜,不等於買下所有人的沉默。」
吳嘯川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我沒有必要繼續合作。」
邱滿倉的手指微一顫。
他知道對方是在賭。
賭他不敢失去眼前這條銷路。
蘇雲卻沒有看吳嘯川。
「魏子衿,接通剛才聯繫的三家採購方。」
魏子衿早已拿起平板。
「第一家已經完成線上看樣,檢測報告也收到了。」
「第二家要求明早派人現場抽檢。」
「第三家可以接收尾瓜做果汁原料,但價格不高。」
吳嘯川臉色一變。
「你們什麼時候聯繫的?」
「從邱滿倉說出品種和剩餘產量以後。」
魏子衿回答得十分平靜。
直播間很快接入一名區域連鎖商超的採購負責人。
對方沒有露臉,只展示了企業認證。
「我們看過農業服務站提供的抽樣報告。」
「如果明早復檢結果一致,一級青甜九號可以按四毛五地頭價採購六萬斤。」
「翠玉麒麟按品質分級,最高可以給到五毛二,首批採購三萬斤。」
邱滿倉一下站了起來。
「真的?」
採購負責人沒有給出過度承諾。
「需要現場抽檢,也要看農殘和裝車損耗。」
「合格以後當天過磅,當天結算百分之八十,剩餘貨款在驗收後兩個工作日結清。」
「運輸費用由我們承擔,但分揀和裝車需要農戶配合。」
邱滿倉連點頭。
「可以,完全可以。」
第二家社區生鮮平台也給出了採購方案。
對方願意收購五萬斤二級瓜,但要求單瓜重量控制在八到十三斤之間。
價格為每斤三毛一,貨到區域倉後統一結算。
第三家果汁加工廠的報價最低。
尾瓜只給一毛四,卻願意接受外觀擦傷和超重瓜,前提是沒有腐爛與農殘問題。
彭啟順迅速拿起紙筆核算。
三條渠道加在一起,可以消化大約十七萬斤西瓜。
雖然無法立刻清空整片瓜田,卻已經解決最早成熟地塊的燃眉之急。
邱滿倉的妻子捂住嘴,眼淚再次落了下來。
這一次沒有人舉著鏡頭讓她哭。
蘇雲提醒道:「先別急著答應。」
邱滿倉愣了一下。
「價格不合適嗎?」
「價格需要你們自己比較。」
「我提醒的是合同。」
「採購數量、分級標準、抽檢方式、結算時間、運輸責任和損耗認定都要寫清楚。」
「任何一方口頭承諾,都不能替代正式條款。」
邱滿倉看了一眼吳嘯川,重點頭。
「這次我一定條一條看。」
彭啟順主動表示,鎮農業服務站可以協助農戶核對品種和分級數據。
天機基金會的法務則只負責審查合同風險,不參與定價。
蘇雲沒有讓基金會高價包下所有西瓜。
那樣或許能製造一場更轟動的直播,卻無法解決整個產區的問題。
東河鎮不止邱滿倉一家瓜農。
如果基金會只為鏡頭裡的農戶兜底,其他沒有連線機會的人依舊只能等待。
更重要的是,遠高於行情的臨時收購還可能製造新的價格誤判。
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公開、穩定、可以重複的交易渠道。
蘇雲看向彭啟順。
「全鎮還有多少待售西瓜?」
「初步統計約四百六十萬斤。」
「最遲幾天內必須銷售?」
「不同地塊不一樣,最緊急的一百二十萬斤只能等三到五天。」
「有統一的分級數據嗎?」
彭啟順搖頭。
「以前都是客商到地頭自己挑。」
「從今晚開始做。」
蘇雲在紙上寫下幾項內容。
「按品種、糖度、重量、成熟度和外觀建立批次表。」
「不要只寫滯銷兩字。」
「採購商需要知道能買到什麼,農戶也要知道自己的瓜為什麼是這個價格。」
彭啟順認真記下。
「我們可以連夜聯繫各村統計。」
「再把物流成本單獨列出來。」
「地頭價低不等於消費者一定被坑,中間差價也不等於全部是利潤。」
「誰承擔了運輸、損耗和售後,誰就有權獲得合理收益。」
「但所有成本都應該儘量透明。」
直播間裡不少從事供應鏈行業的水友開始主動提供建議。
有人願意共享冷鏈車輛的空返路線。
有人提供城市社區團購的真實採購需求。
還有水果批發市場的檔口老闆表示,可以根據分級表聯繫周邊商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