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蘭低下頭。
「我昨晚交過錢。」
「他讓我再交三千,說可以找人進警戒區幫我確認。」
「我沒那麼多現金,今天才沒有轉。」
蘇雲看著她。
「不是你識破了騙局,是你暫時沒錢。」
溫秀蘭臉上浮現出羞愧。
「我當時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家屬在等待時容易抓住任何一句確定的話,這正是對方利用的地方。」
「你被騙不代表你愚蠢,但從現在開始,除官方聯絡人以外,不要再向任何所謂內部人士付款。」
溫秀蘭用力點頭。
「我聽您的。」
魏子衿已經將梁慶洪的帳號矩陣與收款信息整理出來。
多個受害者在直播間留言,表示自己也交過入群費。
還有一名失聯乘客的侄子稱,梁慶洪曾向他索要一萬元,承諾安排無人機飛入核心區。
蘇雲看了一眼那條留言。
「警戒區禁止無關無人機進入。」
「那裡的空中設備要服務邊坡監測、爆破評估與救援調度,私人無人機一旦干擾作業,可能讓整片區域暫停。」
「別把違規闖入說成心意,也別讓救援人員在防二次垮塌的同時,還要防你們從外面添亂。」
那名水友很快發出道歉。
江小曼已經聯絡平台安全部門與安州市警方。
梁慶洪的四個帳號暫時被限制發布,付費群與收款連結同步進入核查。
溫秀蘭卻沒有太多心思關注騙子。
她看著蘇雲,神色里仍舊滿是遲疑。
「蘇大師,我不是只想問那張照片。」
「你說。」
「我想知道,我丈夫最後到底去了哪裡。」
臨時安置點的燈光落在她臉上。
周圍有人經過,卻都刻意放輕了腳步。
「官方告訴我,他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在石門嶺下面的老街口。」
「有人說他去喊居民撤離了,也有人說他後來上了那輛中巴。」
「還有自媒體說,他明知道要塌還往裡面跑,是拿自己的命逞英雄。」
溫秀蘭說到最後,眼裡終於掉下淚來。
「我不想聽他們誇他,也不想聽他們罵他。」
「我只想知道他為什麼不回來。」
蘇雲沒有立即回答。
望氣術沿著溫秀蘭身上的因果氣息緩慢延伸。
女人的悲痛深處,還纏著一根極細的黑線。
那不是怨恨,而是自責。
蘇雲開口。
「事發當天上午九點十二分,你和賀守成通過一次電話。」
溫秀蘭的手指驟然收緊。
「是。」
「那通電話只打了四十七秒。」
「是。」
「你讓他回家取存摺、證件和裝藥的袋子。」
溫秀蘭眼裡的淚越來越多。
「安置點通知我們先撤,我以為只是和以前一樣避幾天。」
「我出門才發現他的降壓藥沒拿,家裡的房產資料也還在柜子里。」
「我給他打電話,讓他忙完順路回一趟。」
她抬手捂住了臉。
「他答應了。」
「可他沒有回家。」
「後來山塌了,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那通電話耽誤了他。」
「如果我不讓他回去拿東西,他會不會已經撤出來了。」
蘇雲看著她。
「他沒有回家取東西。」
溫秀蘭緩慢抬起頭。
「什麼。」
「你們家在老街東側,他失聯前的行動方向始終在西側。」
「你那通電話沒有讓他改變路線,也沒有耽誤他的撤離。」
溫秀蘭像是沒聽懂。
「可他明明說好。」
「他答應你,是因為當時不想讓你慌。」
「電話結束後,他繼續敲了七戶居民的門。」
「他沒有朝你家走過一步。」
女人怔怔看著屏幕。
九天裡反覆折磨她的那根刺,終於出現了鬆動。
她卻沒有立刻輕鬆下來。
「那他為什麼還留在那裡。」
蘇雲沒有急著給出答案。
「事發前,清河街道一共發布過幾次轉移通知。」
溫秀蘭擦了擦眼淚。
「前一天晚上一次,早晨又通知了一次。」
「第一次通知後,你們所在的臨時安置點登記了多少人。」
「我不清楚。」
安置點外有人輕輕說了一句。
溫秀蘭轉過鏡頭。
一名穿著志願者馬甲的年輕人翻開登記表,走到她身邊。
「老街片區應轉一百八十六人,前一天夜裡到點一百二十七人。」
蘇雲繼續問道。
「剩下的人去了哪裡。」
年輕人神色沉重。
「有二十多人投親靠友,還有三十多個人不肯走。」
「他們覺得前幾年也發過預警,最後什麼都沒發生。」
「有人擔心家禽沒人喂,也有人怕家裡被偷。」
彈幕里沒有人說話。
這種理由聽上去微不足道。
可在許多災害轉移現場,它們偏偏反覆出現。
溫秀蘭低聲說道。
「老賀就是回去勸那些人的。」
「他負責的網格里還有十幾戶沒完成確認。」
「早晨雨小了以後,很多人更不願意走。」
「他和社區另外兩個人分開,一戶一戶去敲門。」
蘇雲點頭。
「上午九點二十一分,石門嶺邊坡監測點出現第一次明顯異常。」
「九點二十四分,山腰連續掉落碎石。」
「九點二十六分,街道將轉移要求從勸離調整為緊急撤離。」
這些時間點尚未完整出現在公開通報里。
溫秀蘭卻清楚丈夫所在的工作群曾收到類似通知。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那時還在裡面。」
「他距離安全線不到七百米。」
「如果立刻離開,以他的速度可以出來。」
「那他為什麼沒走。」
蘇雲看著她。
「因為有一名七十二歲的老人沒有完成撤離確認。」
安置點裡,一名老婦人突然捂住了嘴。
她拄著拐杖,原本坐在幾米外的摺疊床邊。
聽見這句話後,她被女兒攙扶著走到鏡頭旁。
「是不是羅桂芬。」
溫秀蘭看向她。
「周姨,您認識她。」
老人眼眶通紅。
「她耳朵不好,一個人住在老糧站後面。」
「轉移那天她不肯走,說山離她遠得很。」
蘇雲繼續說道。
「賀守成在九點二十九分找到她。」
「老人已經收拾好兩個編織袋,裡面裝著米、臘肉、被子和祭祖用的香燭。」
「他沒有讓老人自己提。」
「他把兩個袋子都扔在屋門口,只帶走了老人的藥與身份證。」
溫秀蘭閉上眼睛。
這確實是丈夫會做出的事。
「他最煩別人撤離時搬東西。」
「以前防汛,他也總說命都顧不上了,還抱著電視跑什麼。」
周圍有人發出很輕的笑聲。
笑聲只出現了一瞬,很快又被悲傷壓了下去。
蘇雲沒有刻意渲染。
「賀守成把老人交給另一名社區幹部後,原本已經可以撤離。」
「就在這時,老街西側駛來一輛客運中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