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看向鏡頭。
「合理監督需要完整時間線。」
「拍到機械停下,不等於救援人員偷懶。」
「暴雨、落石、爆破與邊坡預警期間,撤出危險區域是為了繼續救援,不是放棄救援。」
帳號運營者似乎正在看直播。
幾分鐘後,對方刪除原視頻,發布了一條解釋。
他聲稱自己只是擔憂救援進展,沒有惡意。
蘇雲沒有接受這種說法。
「你在視頻結尾掛了付費專欄。」
「標題是災難背後不敢公開的真相。」
「二十九元一份,共賣出一萬七千多份。」
「你不是擔憂救援進展,是在給自己的生意製造憤怒。」
直播間一片譁然。
帳號運營者很快關閉評論區。
江小曼卻已經完成取證。
「平台確認視頻存在誤導性剪輯,帳號正在處理。」
「把收益記錄和家屬投訴一起交給監管部門。」
「好。」
溫秀蘭安靜聽著,情緒逐漸穩定下來。
她身邊的人遞來一杯溫水。
她喝了一小口,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蘇大師,有人說老賀早就知道山會塌。」
「他們罵街道為什麼不提前把所有人強制帶走。」
「還有人說網格員只發了微信群通知,沒有挨家挨戶確認。」
「這些都是真的嗎。」
「不是所有內容都是假的,但需要分開看。」
蘇雲看向桌上的羅盤。
「石門嶺在事發前已被列入雨季巡查點,前一晚也發布了轉移提醒。」
「但當時監測等級尚未達到能夠精確判斷大規模崩塌時間的程度。」
「地質災害預警不是倒計時,不會告訴所有人九點三十九分山一定會塌。」
「預警表達的是風險上升,要求危險區域人員提前轉移。」
「基層人員確實進行了上門通知,也存在部分居民拒絕離開的情況。」
「但這不代表所有環節都沒有改進空間。」
溫秀蘭認真聽著。
「哪裡要改。」
「第一輪轉移通知後,未到安置點的人數統計不夠及時。」
「投親靠友、自行離開與拒絕撤離的人,被混在同一張未到名單里。」
「賀守成他們第二天早上需要重新逐戶確認,浪費了一部分時間。」
「沿線客運車輛也沒有在第一輪預警時全部收到統一繞行提醒。」
直播間沒有人插話。
這些問題既不是驚天黑幕,也不是一句天災無法避免就能全部帶過。
蘇雲繼續說道。
「自然災害不等於任何人都有罪。」
「同樣,災害具有突發性,也不等於流程不需要復盤。」
「調查應當看預警是否及時、轉移是否落實、道路管控是否銜接、特殊人群是否被遺漏。」
「不是先找一個人罵,也不是先造出一個保護傘滿足情緒。」
溫秀蘭緩慢點頭。
「老賀以前就說過,最怕名單對不上。」
「有人接到通知去了親戚家,卻不告訴社區。」
「有人明明還在家裡,家屬卻以為他早就撤了。」
「每次他們都要來回找。」
蘇雲看著她。
「這次事情結束後,清河街道會重新做重點人員與轉移去向登記。」
「其他山區也會開展同類排查。」
「他沒有白做那些記錄。」
溫秀蘭握著水杯,低聲說道。
「我以前嫌他管得太寬。」
「誰家老人不接電話,誰家孩子放假回來,他都要記。」
「社區食堂里少了一個人,他吃飯都不安心。」
「他不是愛管閒事。」
「這是他的工作習慣。」
女人眼裡再次泛起淚光。
「他最後也在工作嗎。」
「是。」
「他沒有為了流量逆行,也沒有站在鏡頭前喊口號。」
「他只是發現名單上少了一個老人,又發現路上多了一輛中巴。」
「他處理了自己眼前的問題。」
這句話落下後,安置點裡的不少人都低下了頭。
賀守成做的事情並不複雜。
敲門、核對、扔下多餘行李、扶老人離開、讓車裡的人下車。
每一件事都像是基層工作里最普通的環節。
它們連在一起,卻成了他人生的最後十幾分鐘。
溫秀蘭忽然問道。
「他有沒有給我留下話。」
蘇雲沉默了兩秒。
「沒有專門留下遺言。」
女人眼裡閃過失落。
蘇雲沒有用虛構的話安慰她。
「危險發生時,他沒有時間安排自己的後事。」
「你們最後一通電話里,他讓你先去安置點,別等他。」
「這就是他最後想讓你做的事。」
溫秀蘭低頭看著手機。
那段通話她已經反覆聽過無數次。
丈夫的聲音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
他先答應回家取東西,隨後又催她快走。
她過去只記得那個沒有實現的答應。
現在才終於聽見了後半句。
「他讓我別等。」
「是。」
「可我還是等了九天。」
「等待結果與留在危險區不是一回事。」
「你去了安置點,保證自己安全,沒有讓他再分心找你。」
「你完成了他最擔心的事。」
溫秀蘭捂住眼睛,哭聲終於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周圍的人沒有勸她別哭。
有人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也有人把紙巾放在桌上。
直播間的彈幕沒有再刷節哀。
此時任何整齊的安慰,都顯得太輕。
過了很久,溫秀蘭才重新抬起頭。
「我還有一個兒子,在外地上班。」
「他今天下午看到熱搜,已經買票回來了。」
「他想自己去現場找他爸。」
蘇雲皺了皺眉。
「現在給他打電話。」
溫秀蘭連忙拿起另一部手機。
電話響了十幾秒才接通。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來,背景里有明顯的車站廣播。
「媽,我已經到臨峽了。」
「你別來警戒區。」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是不是蘇大師說什麼了。」
溫秀蘭看向鏡頭。
蘇雲直接開口。
「賀明遠,你父親已經離世,正式身份確認還要等待DNA結果。」
電話那頭的呼吸驟然停住。
過了許久,男人才艱難出聲。
「我想去接他。」
「你可以去家屬接待點登記,不能進入搜救作業區。」
「我不會添亂。」
「所有想進去的人都說自己不會添亂。」
「你不了解爆破安排,也不知道危岩監測點在哪裡。」
「你跨過一道警戒線,救援隊伍就可能要分人把你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