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非悅瀾第一次發生護理事故。
八個月前，一名嬰兒洗澡時被燙傷手臂。
會所以減免一半住宿費用為條件，要求家屬簽署保密協議。
五個月前，又有孩子因餵養過量出現嚴重嗆奶。
當時值班人員及時送醫，孩子沒有留下明顯損傷。
會所將責任推給一名離職護理員，事後沒有調整排班和培訓制度。
「三年前，你們夜班每名護理員最多照看兩名嬰兒。」
蘇雲說道。
「去年改成三名。」
「今年變成四名。」
蔣文海下意識反駁。
「行業里一對四並不少見。」
「那為什麼仍宣傳一對一護理？」
「我們的一對一指專屬服務顧問。」
彈幕頓時充滿問號。
【護理一對四，銷售一對一】
【交錢有人專門催，出事沒人專門管】
【八萬八買了一個專屬顧問】
蔣文海意識到解釋適得其反，只能強調合同里寫明了人員配置。
程嘉樹翻出合同。
正文只寫提供專屬母嬰照護服務。
真正的一對四配置藏在附件第十七頁的小字中。
「這不是我簽字了嗎？」
顧念安聲音低落。
「簽字不代表宣傳就能故意讓人誤解。」
蘇雲說道。
「合同效力和宣傳是否構成誤導，要交給專業人員結合全部材料判斷。」
蔣文海試圖將話題拉回醫療鑑定。
「目前最關鍵的是孩子出血與護理動作有沒有因果關係。」
「當然關鍵。」
蘇雲點頭。
「所以你更不該破壞可能證明因果關係的證據。」
蔣文海再次否認自己下令刪除監控。
然而現場調查人員很快從行政主管鄒啟勝的工作手機中發現一條指令。
發送人正是蔣文海。
「把那段先移出去，別讓家屬看到後誤解。」
發送時間為事發當日上午八點十六分。
鄒啟勝回復。
「監控不能單獨剪，只能刪索引。」
蔣文海沒有制止。
他只回了一個字。
「做。」
直播間徹底沸騰。
蔣文海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我說的移出去，是為了保護其他嬰兒隱私。」
「保護隱私可以依法脫敏。」
蘇雲說道。
「為什麼要刪索引？」
「為什麼不保留原件交給調查人員？」
蔣文海無法回答。
幾分鐘後，他以配合現場調查為由結束連線。
悅瀾會所的燈仍然亮著。
多名住客家屬已經提出轉出申請。
蘇雲立即提醒他們不要在夜間倉促搬動產婦和嬰兒。
「先確認接收地點和交通安全。」
「調取自己的護理記錄，結清物品清單。」
「對服務有疑慮可以依法協商，不要抱著孩子擠在前台爭吵。」
當地相關部門隨後發布簡短通報。
涉事會所的監控設備、護理後台和員工手機已經依法保全。
衛生健康、市場監管及其他相關部門將按照各自職責核查人員資質、宣傳內容、服務流程和事故處置情況。
警方也已對可能存在的故意毀損證據等線索開展調查。
通報沒有提前認定孩子傷情原因。
這份謹慎沒有讓蘇雲不滿。
「調查通報就該區分已查明和正在核查。」
「不是網友著急，官方就能跳過鑑定程序。」
顧念安深吸一口氣。
她終於不再反覆刷新網上的辱罵。
事實已經從情緒爭執走向證據核查。
接下來，她要做的是陪孩子治療。
「蘇大師，我們能不能立刻起訴？」
「先治療，先保全證據，先完成專業鑑定。」
蘇雲說道。
「訴訟時機由法務團隊結合調查進度判斷。」
「著急遞一份材料，不等於更快拿到結果。」
天機基金會法務已經與程嘉樹完成對接。
基金會將承擔必要的鑑定諮詢和維權費用。
醫療費用方面，則優先要求責任方依法墊付，並協助申請相應救助。
「基金會不替會所買單。」
蘇雲說道。
「可以先救急，但最終責任該由誰承擔，一筆都要算清楚。」
……
晚上九點，醫院完成了一次新的影像複查。
醫生告知顧念安，孩子出血範圍暫未繼續擴大。
相關指標仍需嚴密監測，至少今晚不能離開重症監護。
這不是脫離危險的通知。
卻是顧念安兩天來聽到的第一個相對穩定的消息。
她靠在走廊椅背上，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滿滿會不會怪我把她送進會所？」
她輕聲問道。
這個問題沒有醫學答案。
卻折磨了她整整兩天。
「她出生才十二天。」
蘇雲看著她。
「不會列一張責任表給你打分。」
「選擇月子會所本身不是傷害孩子。」
「真正該負責的是收取專業服務費用，卻沒有提供對應安全保障的人。」
顧念安眼淚再次落下。
她一直在回想入住前的每個選擇。
如果她親自照顧孩子。
如果她沒有相信那些宣傳。
如果第三天晚上發現孩子太安靜時多問一句。
這些假設不斷把她拖回無法改變的過去。
「復盤是為了以後做得更好。」
蘇雲說道。
「不是為了把已經發生的傷害全部判給自己。」
程嘉樹也低下頭。
他承認自己選擇會所時只看了裝修、套餐和網上評分。
所謂實地考察，也只是參觀了樣板房和產後恢復區。
他沒有詢問夜間護理比例，沒有核驗護理員資質，更沒有查看異常送醫流程。
「這不是說家長沒問就該承擔後果。」
蘇雲提醒道。
「機構本來就有如實說明和安全照護義務。」
「但其他家庭以後選擇類似服務，可以多核對幾項。」
江小曼將注意事項整理到直播畫面中。
第一項是確認機構性質和實際經營範圍。
第二項是核驗直接接觸嬰兒人員的身份、培訓及排班情況。
第三項是詢問夜間一名護理員實際照看多少嬰兒。
第四項是查看餵養、洗澡、睡眠和異常情況的記錄方式。
第五項是確認監控保存期限、家屬查閱規則及隱私保護措施。
第六項是詢問突發嗆奶、發熱、反應減弱時的送醫流程。
「別只問有沒有監控。」
蘇雲補充道。
「還要問誰能關閉報警，誰能修改日誌，發生異常後誰負責上報。」
「制度寫在牆上不算結束，得看值班人員是否知道怎麼執行。」
一名水友發問。
【高端會所是不是一定比普通月嫂安全】
「不一定。」
蘇雲回答。
「價格、裝修和宣傳不能代替人員能力。」
「家庭照護也不是天然安全，同樣需要正確學習新生兒護理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