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線申請發出後，【民生街老盧】遲遲沒有回應。
彈幕卻已經認定對方心虛。
【剛才不是挺硬氣嗎】
【房東現身以後怎麼不說話了】
【漲租合法，撒謊催簽也合法嗎】
蘇雲沒有順著情緒繼續施壓。
「人家沒有義務上麥，別拿拒絕連線當成認罪。」
這句話剛落，盧振榮便接受了申請。
畫面里出現一名頭髮花白的男人。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身旁放著計算器和幾本房產證複印件。
「蘇先生，我願意講道理。」
盧振榮開口便強調。
「商鋪是我二十年前花錢買的，房價、物業費和維修成本都在漲，我提高租金有什麼錯？」
「提高租金沒錯。」
蘇雲回答得極快。
「陳茂林拒絕也沒錯。」
盧振榮顯然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可你剛才說我的合同不能簽。」
「我說的是這份合同不適合陳茂林，不是說你沒有資格報價。」
蘇雲伸手示意陳茂林把合同放到鏡頭前。
紙頁邊緣已經被反覆翻折，幾處重要條款還用紅筆畫了圈。
第一處是五年固定租期。
第二處是每年百分之八的租金遞增。
第三處是商圈客流、主力店去留與周邊項目調整均不構成合同變更依據。
第四處則規定，租戶提前退租需賠償剩餘租期百分之四十的租金。
直播間很快有人算出數字。
若從每月兩萬六開始，按每年百分之八遞增，五年總租金將超過一百八十萬元。
一旦厚鄰老城店關閉，陳茂林想撤走，還要承擔一筆極高違約金。
「你告訴他厚鄰不會關，有沒有這回事？」
蘇雲問道。
盧振榮眼神微閃。
「我只是表達個人判斷。」
「你說顧承安已經和產權人私下談妥，閉店公告是為了壓價。」
「街上很多人都這麼傳。」
「你還說兩家連鎖品牌願意出三萬月租，今晚十二點前不簽就換人。」
盧振榮皺起眉頭。
「商業談判總要有點緊迫感。」
「製造緊迫感可以，捏造確定消息不行。」
蘇雲聲音依舊不高。
「你昨天下午聯繫的中介明確告訴過你，目前沒有任何連鎖品牌提交書面意向。」
陳茂林立刻看向盧振榮。
對方沉默數秒，隨即反問。
「沒有書面意向，不代表以後沒有。」
「所以我沒說你違法。」
蘇雲攤開手。
「我只是告訴陳茂林，不能拿你的想像替自己簽五年債務。」
直播間頓時笑出一片。
【合法漲租遇上合法不租】
【蘇大師今天像個合同審查員】
【誰說報價高就必須有人接】
盧振榮臉色不太好看。
「我這間鋪子位置好，厚鄰就算走了，民生街也不會沒人。」
「那就按照厚鄰離開後的預期客流報價。」
蘇雲說道。
「你一邊說閉店不會影響商圈，一邊在合同里專門寫主力店離開不得降租，說明你比誰都清楚風險。」
盧振榮下意識看向桌上的合同。
那條內容並非他自己起草，而是中介專門幫忙加入。
中介告訴他，主力店關閉前是周邊房東鎖定長期高租的最後窗口。
只要租戶簽字，未來即便客流腰斬也與房東無關。
「合同本來就是分配風險。」
盧振榮辯解道。
「沒錯。」
蘇雲點頭。
「可你把全部風險給租戶，租戶自然可以不接。」
陳茂林原本還怕拒簽得罪房東。
此刻聽見這番話，他心裡的慌亂反而少了幾分。
房東可以報價。
他也可以計算這份價格是否值得。
這不是誰欠誰的照顧，更不是租了十二年便必須接受下一份合同。
「那我現在不簽，是不是就得搬？」
陳茂林問道。
「你現有合同還有七個月。」
蘇雲回答。
「在到期前正常履行，誰也不能趕你。」
盧振榮立即接話。
「七個月後我有權收回。」
「當然。」
蘇雲看向他。
「所以你們應該談的不是誰有權，而是什麼條件對雙方都能接受。」
陳茂林店內的設備改造並不輕。
排煙、燃氣、下水和操作間合計投入了四十多萬元。
若只續幾個月，他很難安排後續。
可簽五年高租，又是在替房東承擔整個商圈的不確定性。
「可以談十八個月過渡租期。」
蘇雲給出第一個建議。
「租金參考民生街近兩年真實成交水平，不按厚鄰營業額推算。」
第二個建議，是加入客流變化複議條款。
厚鄰閉店滿三個月後，若周邊平均客流明顯下降，雙方重新評估租金。
第三個建議，則是設置合理的提前解約方式。
若陳茂林搬離，只需提前三個月告知並承擔裝修恢復費用，不再支付剩餘數年租金。
盧振榮聽完便搖頭。
「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獲得穩定租戶和十八個月租金。」
蘇雲說道。
「還不用在主力店離場前後尋找接盤者。」
「可我現在有機會租得更高。」
「那你可以等願意承擔風險的人。」
蘇雲毫不阻攔。
「只是別把沒有出現的人當成陳茂林必須付錢的理由。」
盧振榮一時語塞。
直播間有人開始刷屏，讓陳茂林直接搬走。
蘇雲抬手壓下節奏。
「搬店同樣有成本，不要替別人用一句硬氣決定幾十萬投入。」
陳茂林連忙點頭。
他真正需要的不是網友替他罵贏房東。
他需要的是保住家庭現金流。
就在此時，一名認證為厚鄰商業員工的帳號進入直播間。
對方沒有申請連線，只發布了一份公開說明連結。
說明重申老城店閉店決定有效。
公司不會以輿論方式迫使產權人降價，也不會公布任何個人業主信息。
現有員工將提前安排分流，儲值、售後與供應商結算也會按時間表處理。
【這才是真關啊】
【連員工分流都開始準備了】
【房東說的談妥果然不存在】
盧振榮看完說明，神色明顯變了。
「他們也可能以後改變決定。」
「任何決定都可能依法調整。」
蘇雲說道。
「可陳茂林不能拿可能兩個字簽下一百多萬元的固定支出。」
陳茂林將合同合上。
「盧叔，這份我今晚不會簽。」
他的聲音仍有些發顫，卻沒有再躲開鏡頭。
「你願意談過渡租期，我明天帶著帳本和附近成交價跟你談。」
「你要是堅持五年兩萬六，我做到合同結束，按約把鋪子交回去。」
盧振榮盯著他看了許久。
十二年前，這間鋪子還是一間常年空置的雜物店。
陳茂林自己清理牆面，改造管道，從每天幾十碗早餐一點點做到如今。
房東提供了位置。
租戶也讓一間普通商鋪擁有了穩定收益。
兩人本該比網友更明白，租賃從來不是單方賞賜。
「我考慮一下。」
盧振榮沒有答應，也沒有再催簽。
他結束連線後，直播間的火力卻轉向厚鄰老城店內部的產權人。
大量網友要求蘇雲公布那些漲租者的姓名。
蘇雲沒有回應名單要求。
八卦羅盤的指針仍在晃動。
真正的矛盾不在某一個周邊房東。
而在一棟被數百份產權切開的商業建築里，少數報價究竟如何影響了整座商場。
「別急著找人遊街。」
蘇雲看向鏡頭。
「今晚該問的不是誰最該挨罵，而是誰有權漲價以後，為什麼所有人仍然一起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