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禾的連線還沒有結束,直播間裡卻已經出現了大量新的問題。
有人問她既然沒有固定承諾,為什麼四年都按月轉帳。
有人問周芷寧既然生活困難,為什麼不申請學校補助。
還有人直接把兩個人的關係說成了施捨和索取。
蘇雲看了一眼彈幕,抬手制止江小曼繼續展示過激評論。
「今天只處理當事人的問題,不替任何人發泄情緒。」
「資助人不是聖人,受助者也不是罪犯,誰把討論變成辱罵,誰就離開直播間。」
孟清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之後,才繼續說起過去的事情。
「我第一次見到芷寧,是她高三那年。」
「那時候她住在學校宿舍,冬天連一件像樣的棉服都沒有,班主任在家長群里發了求助信息。」
「我當時剛好有能力,就給她買了衣服和學習用品。」
「後來她考上大學,家裡還是拿不出學費,我就說先幫她把眼前的難關過了。」
周芷寧輕聲說道。
「你那時候還說,讀書不能因為缺錢停下來。」
「這句話我記得。」
「我說的是鼓勵你,不是承諾以後所有開支都由我負責。」
孟清禾的回答讓周芷寧再次沉默。
蘇雲問道。
「這幾年裡,孟女士有沒有要求你提供成績,或者用資助條件限制你的選擇?」
「沒有。」
周芷寧搖頭,「她只問過我有沒有按時吃飯,考試考得怎麼樣,從來沒有說考不好就不給錢。」
「有沒有讓你公開感謝她?」
「也沒有。」
「有沒有拿你的經歷去收取捐款?」
「沒有。」
蘇雲點了點頭。
「至少從目前證據看,這是一段長期私人資助關係,不是以公益項目名義募集資金,也沒有明顯的附加條件。」
他轉向孟清禾。
「你有沒有把周芷寧的照片和受助經歷發到網上?」
孟清禾明顯愣了一下。
「以前發過一次店裡的年終總結,我用了她拿獎學金的照片,但臉打了碼。」
「有沒有徵得她同意?」
「我問過她,她說可以。」
周芷寧卻補充道。
「我以為只是發給店裡的顧客看,後來發現轉發到別的平台了。」
「你當時有沒有明確反對?」
「沒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蘇雲沒有把話題擴大成隱私侵權爭議。
「這件事也提醒所有資助人,幫助別人時不要順手把對方包裝成自己的公益成果。」
「即便對方同意,也要把公開範圍和用途說清楚。」
孟清禾點了點頭。
「以後我不會再發了。」
蘇雲又問周芷寧。
「你有沒有因為接受資助,就在同學面前說自己有人養著?」
周芷寧臉色一變。
「沒有。」
「那你室友為什麼會知道孟清禾每個月給你多少錢?」
「她看到過我收款,也知道我每個月會等這個錢。」
「你有沒有跟她說過,孟姐答應一直給到我畢業?」
周芷寧沉默片刻。
「說過。」
「你是怎麼說的?」
「我說她會供我讀完大學。」
蘇雲看著她,沒有立即評價。
「孟女士原話是儘量幫你到畢業,你把儘量去掉了,把幫助改成了供養。」
周芷寧低聲說道。
「我不是故意改的,我當時就是這麼理解的。」
「理解可以有偏差,但當你的理解開始支配別人,你就要主動確認,而不是默認它是真的。」
孟清禾揉了揉眉心。
「我一直以為她知道我只是能幫就幫,沒想到她已經把這件事安排進自己的生活計劃里。」
蘇雲問道。
「你最近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告訴她?」
「我母親住院之後,我每天都在醫院和店裡跑,看到她消息時已經很晚了。」
「她連續問了三次,我當時也有點煩,就只回了暫時不方便。」
「你有沒有告訴她,至少需要停多久?」
「沒有。」
蘇雲看向鏡頭。
「這就是這件事裡,資助人的問題。」
直播間裡的彈幕突然停了一瞬。
「你有權停止資助,但你不能把受助者當成一個每月自動更新的收款帳戶。」
「如果過去四年一直按月轉帳,那麼某個月突然消失,哪怕你沒有法律上的繼續義務,也應該儘量提前說明。」
「不是因為對方有權索要,而是因為人和人之間的幫助需要基本的溝通。」
孟清禾輕輕點頭。
「這點我承認,是我處理得不好。」
周芷寧看著她,眼裡的緊張稍微鬆了一些。
蘇雲沒有讓她趁勢占據道德高位。
「你承認溝通不好,不等於要被迫繼續資助。」
「你也不能因為她說了這句話,就把之前的質問當成沒發生過。」
周芷寧低聲說,「我知道。」
這時,江小曼把周芷寧的個人支出表投到後台。
這份表是她剛剛按照蘇雲的要求臨時整理的。
周芷寧每月房租七百元,日常吃飯約一千二百元,交通和電話約二百五十元,另外還有一筆每月三百元的分期付款。
蘇雲問道。
「這筆分期是什麼?」
周芷寧明顯有些不自在。
「買電腦的時候分的。」
「電腦多少錢?」
「六千多。」
「誰建議你買的?」
「孟姐說,學設計需要電腦,學校里的公共機房不方便。」
孟清禾趕緊解釋。
「她當時專業課需要做圖,我才建議她買一台能用的。」
「是我付的首付款。」
蘇雲點了點頭。
「這又是一個容易產生依賴的地方。」
「資助人出於好心,主動替你解決問題,受助者就會逐漸把這套生活標準當成穩定配置。」
周芷寧小聲說。
「可那台電腦確實是學習用的。」
「我沒有說它不該買。」
蘇雲看向她。
「我是在提醒你,過去的幫助不只是一筆生活費,還包括衣服、電腦、住宿和臨時開銷。」
「當這些幫助持續四年,你自然會形成預期。」
「但有預期,不代表對方必須滿足預期。」
周芷寧的手指又攥緊了。
「那我是不是以後什麼都不能問?」
「當然可以問。」
「你可以問孟女士還能不能幫,你可以說明你現在有困難,也可以詢問她是否願意提供一次過渡幫助。」
「你不能用她過去幫過你,推出她未來必須繼續幫。」
孟清禾看著周芷寧,忽然問道。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學校那次補助沒申請成功?」
「我怕你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可是你以前說過,能自己解決的事情就不要總找你。」
孟清禾怔了一下。
「我說那句話,是希望你慢慢學會獨立,不是讓你覺得求助可恥。」
蘇雲聽到這裡,抬手敲了敲桌面。
「看見了嗎?」
「資助關係里最危險的不是錢多錢少,而是雙方都以為對方懂自己的意思。」
「資助人以為自己在培養獨立,受助者以為自己被要求獨自承擔。」
「最後一個沒有把話說全,一個沒有把話問清楚,矛盾就會變成熱搜。」
周芷寧擦去眼淚。
「孟姐,我不是想逼你。」
「我知道你現在家裡有事。」
「可我當時真的很怕,你以後再也不理我。」
孟清禾看著她,聲音終於軟了下來。
「我沒有說過不理你。」
「但我以後也不會再承諾固定給你錢了。」
周芷寧點頭。
「我明白。」
蘇雲沒有讓兩人用一句明白草草結束。
「明白不是情緒表態,明白要落到具體安排上。」
「接下來你們要確認三件事。」
「第一,孟女士是否願意提供一次過渡幫助。」
「第二,周芷寧從哪一天開始自己承擔生活支出。」
「第三,過去的資助是否就此結清,不再被反覆拿來當成對方必須繼續付款的理由。」
孟清禾深吸一口氣。
「我願意給她最後兩個月過渡,但金額只能是一千五百元和一千元。」
「之後我不能保證還有能力繼續。」
周芷寧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向蘇雲。
蘇雲平靜地說道。
「這是孟女士主動提出的幫助,不是你贏來的賠償。」
「如果你接受,就要把金額和期限寫清楚,不能到了第三個月再問為什麼沒有繼續。」
周芷寧點了點頭。
「我接受。」
孟清禾補充道。
「這兩個月我會幫她重新申請學校補助,也會問店裡的會計有沒有適合她的兼職。」
蘇雲搖了搖頭。
「可以提供信息,但不要把找工作也變成替她安排人生。」
「她需要自己去申請,自己去面試,自己承擔結果。」
周芷寧咬了咬牙。
「我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