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舟打開了績效系統的歷史記錄。
他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沒有權限查看修改過程。
沒想到在公司帳號仍然登錄的情況下,後台保留了部分審計痕跡。
第一版績效表里,顧承舟的綜合評分是八十六分。
第二版變成了七十三分。
第三版就是現在的五十八分。
每次修改,都發生在他提出加班費和調休問題之後。
杜紹廷的帳號出現在修改記錄里。
蘇雲問道。
「這些記錄能確認是你操作的嗎?」
杜紹廷說道。
「部門負責人都有修改權限。」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同一項任務的完成狀態,從按期完成變成了協作不足?」
「評價不是只看任務完成。」
「那修改理由是什麼?」
「綜合判斷。」
蘇雲點開詳細備註。
修改前的備註是「項目按期完成,客戶反饋良好」。
修改後變成了「員工缺乏主動溝通,未能體現主人翁精神」。
蘇雲問道。
「顧承舟什麼時候收到過關於這項工作的溝通問題提醒?」
「之前口頭說過。」
顧承舟馬上說道。
「沒有。」
「我只收到過一次表揚郵件。」
他將郵件打開。
那是項目負責人發來的感謝信。
「本次活動提前兩天完成,感謝顧承舟連續跟進客戶問題。」
蘇雲把兩份材料放在一起。
「工作結果是提前完成,評價變化的原因卻是精神狀態。」
「這不是不能考察。」
「但公司應當給出可核驗的事實,不能在員工提出權利要求後,把抽象詞語填進績效表。」
杜紹廷說道。
「這是管理判斷,不需要每一個詞都量化。」
蘇雲問道。
「如果不需要量化,那員工如何改進?」
杜紹廷沒有回答。
這時,一個新的連線申請出現。
申請人叫喬南,備註是星衡信息前數據專員。
他接通後,先確認自己的臉沒有出現在畫面里。
「我負責過績效系統維護。」
「今年年初,部門新增了一個超額投入指標。」
蘇雲問道。
「這個指標是誰提出的?」
「增長部門提交,後來由人力資源確認。」
「原本的評分體系里有這一項嗎?」
「沒有。」
喬南打開自己保存的會議紀要。
「會議上說,單純看項目結果,無法篩選真正願意拼的人。」
「所以增加了晚間在線、周末響應和臨時任務參與度。」
「這些內容有沒有經過員工代表或者合同調整程序?」
「我不知道。」
杜紹廷當即說道。
「喬南早就離職了,他對公司的情況並不了解。」
喬南沒有爭辯。
「那我只說系統層面的事實。」
「超額投入指標上線後,績效後台增加了四個欄位。」
「晚間在線時長、周末任務數、臨時響應次數和主動承擔記錄。」
「這些欄位可以直接影響綜合評分。」
蘇雲看向秦樂薇。
「人力負責人是否知道?」
秦樂薇說道。
「績效系統由業務部門和人力共同維護。」
「那員工有沒有在入職時看到這四項指標?」
「不同崗位會有不同指標。」
「顧承舟的崗位說明里有嗎?」
秦樂薇沒有回答。
喬南繼續說道。
「還有一件事。」
「系統里保存了每次修改前後的版本。」
「顧承舟的評分不是一次調整,是三次連續降低。」
「第一次是在他提出調休之後,第二次是在他要求核算加班之後,第三次是在他拒絕簽奮鬥承諾之後。」
直播間的彈幕完全停不下來。
杜紹廷抬高聲音。
「這是惡意拼接時間線。」
蘇雲問道。
「那你可以提供相反的時間線。」
「比如顧承舟具體在哪些項目上出現了重大錯誤。」
杜紹廷翻了幾頁材料。
「他沒有參加幾次晚間復盤。」
「這不是項目錯誤。」
「團隊管理要求也是工作要求。」
「那請問這些晚間復盤是否計入加班?」
杜紹廷沉默。
蘇雲轉向顧承舟。
「你還有沒有保存那些會議內容?」
「有。」
顧承舟打開文件夾。
裡面有二十多份會議紀要。
多數會議內容並不是討論項目,而是要求員工匯報今天是否在線到十點。
有一份會議記錄寫著。
「本周未保持晚間響應的員工,需要說明個人發展意願。」
另一份寫著。
「如果連基礎投入都無法保證,不建議繼續占用核心崗位資源。」
蘇雲看向星衡信息官方帳號。
「這就是你們說的企業文化嗎?」
官方帳號沒有立即回應。
幾秒後,負責人賀紹庭申請連線。
賀紹庭是星衡信息的運營副總,鏡頭背景是公司會議室。
「蘇先生,我剛剛了解了情況。」
「如果確實存在個別管理人員把文化要求和考核混淆,公司會認真整改。」
蘇雲問道。
「是個別管理人員嗎?」
「這需要調查。」
「那績效系統新增超額投入指標,也是個別行為嗎?」
賀紹庭停頓片刻。
「公司確實希望員工保持進取狀態。」
「希望員工進取,和把晚間在線寫進績效,是兩回事。」
「如果員工在八小時內完成了本職工作,結果穩定,為什麼還要用私人時間證明態度?」
賀紹庭說道。
「企業不能只追求最低標準。」
蘇雲點頭。
「可以追求更高標準。」
「但更高標準應該讓員工清楚知道,做到之後能得到什麼。」
「如果只有加班、待命和晉升壓力,沒有額外報酬和明確保障,那就不是標準。」
「那是什麼?」
賀紹庭沒有馬上回答。
蘇雲替他說完。
「那是把成本從企業帳上挪到員工生活里。」
喬南發來一份新的文件。
那是績效系統權限表。
修改顧承舟評分的帳號包括杜紹廷和增長中心管理員。
賀紹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份權限表是否完整,需要進一步核驗。」
蘇雲說道。
「可以核驗。」
「但在核驗完成前,公司不能繼續以這份有爭議的績效結果逼迫員工離職。」
賀紹庭點頭。
「我可以先要求暫停相關流程。」
杜紹廷立刻看向他。
「賀總,顧承舟的問題不只是績效。」
「他多次拒絕團隊安排,已經影響其他同事。」
蘇雲問道。
「哪一次安排屬於合同約定的工作時間?」
「具體內容是什麼?」
杜紹廷沒有答出。
賀紹庭也開始意識到,事情已經不是一個員工和直屬主管之間的爭執。
直播間裡已經出現了大量同公司的員工。
有人發來匿名材料。
有人說自己的評分也在提出調休之後下降。
還有人說自己被要求籤署「自願放棄休息時間確認書」。
蘇雲提醒道。
「所有人先保護自己,不要在直播間公開身份證明和公司內部帳號。」
「材料交給法務後,會按證據和隱私要求處理。」
他看向顧承舟。
「現在你已經確認了三件事。」
「你的工作結果並不差。」
「公司確實把額外在線和周末響應納入了評價。」
「你的評分在提出合理訴求後發生了連續變化。」
顧承舟抿了抿嘴。
「那他們還能開除我嗎?」
蘇雲回答得很穩。
「能不能解除,要看公司能否證明解除理由真實、具體、合法。」
「但僅僅因為你不願意接受無償延長勞動時間,不能自動變成合法解除理由。」
就在這時,顧承舟的郵箱又收到一份文件。
他打開之後,臉色瞬間變得發白。
「公司發了解除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