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景行把遊客名單扣在桌面上，單獨抽出了行程表。
邱悅寧也翻到自己收到的報名材料，兩個人總算不再搶著解釋。
蘇雲先問了一個問題。
「你今天說過，再遲到就不等了？」
賀景行頓了頓，點頭承認。
「說過，那會兒已經快趕不上古渡最後一班擺渡船了，我確實著急。」
邱悅寧發出來的視頻里，最讓人不舒服的也是這一句。
男人舉著話筒，聲音明顯發緊，後排幾位遊客低著頭，沒有人接話。
單看那十幾秒，很容易讓人覺得，他把全車人都訓了一遍。
「這段之前發生了什麼？」
蘇雲看向兩人。
邱悅寧沒有隱瞞，找出完整視頻，只播放車內聲音，不展示其他遊客的正臉。
集合時間到了，有一名遊客還沒回來，賀景行先打電話，又讓同伴幫忙聯繫。
等了十分鐘，對方說馬上就到。
又過了十二分鐘，人終於慢悠悠地拎著飲料出現。
賀景行這才拿起話筒，語氣不太好地提醒全車，下一站有固定擺渡時間，不能再耽誤。
「是許叔叔，他想在橋邊多拍幾張照片。」
邱悅寧說完，又主動補了一句。
「不過我媽沒有遲到，上午那個景點也不是因為這件事才趕的。」
蘇雲點頭。
「這個要分清，不能拿下午的一次遲到，解釋從早到晚所有不舒服的安排。」
正在群里看直播的許伯康很快發來消息，希望把自己的話說清楚。
賀景行徵得同意，打開了揚聲器。
老人有點不服氣，開口仍帶著幾分辯解。
「我就是覺得出來旅遊，不該那麼緊張，花錢出來玩，拍兩張照片也不行嗎？」
蘇雲語氣平靜。
「可以，但你不能讓其他三十七個人替你付這二十二分鐘。」
許伯康那邊沒了聲音。
「你覺得多停一會兒值得，別人可能更想趕上下一處景點，也有人已經坐在車裡等得難受。」
「你有自己的旅行節奏，他們也有，報了同一輛車，就得共同遵守事先講明的集合時間。」
【這話沒毛病，我最煩明明能提前回來，偏要全車等的人！】
【反對趕行程，不等於支持隨便遲到！】
許伯康沉默片刻，終於承認，那幾通電話自己都看見了。
他只是想著，人已經在景區門口，導遊總不至於真的走。
蘇雲輕輕敲了敲桌面。
「那這就不是沒聽見，是知道別人會等。」
老人被說得臉上發熱，隔了幾秒才低聲道歉，表示明天會提前回集合點。
賀景行的表情鬆了些，剛想接話，蘇雲又看向他。
「但你那句直接不等，也得改。」
「可以說明遲到造成的後果，約定聯繫和處置辦法，不能用一句話把遊客扔在陌生地方的焦慮全激起來。」
賀景行張了張嘴，沒有反駁。
他知道自己那會兒說得重，尤其車上還有幾位年紀較大的遊客。
「我當時確實沒想真把誰丟下。」
「那就別拿自己不會做的事嚇人，遊客不知道你的底線在哪裡。」
蘇雲說完，又把話題拉回當天的遊覽。
邱悅寧打開照片時間，上午進入湖岸觀景區時，還不到十點。
從停車點走到入口，再排隊、檢票，最後抵達適合拍照的湖邊，已經過去了大半個停留時段。
她們母女真正站在那裡看的時間，只有八九分鐘。
賀景行翻了一下記錄，確認這一段沒有遊客遲到，也沒有臨時封路。
「行程給的就是四十分鐘，我還得算上往回走。」
「所以這不是誰磨蹭，是四十分鐘裡塞了太多事情。」
蘇雲看向邱悅寧。
「你以為四十分鐘都是看風景，實際還包括從車上走過去，再從裡面走回來。」
她慢慢點頭，終於找到了那種不對勁的來源。
宣傳里，每個景點都有一張漂亮照片。
到了現場，才發現照片裡沒有停車場，沒有排隊，也沒有走得發酸的兩條腿。
吃飯的情況也是如此。
賀景行原本給了二十三分鐘，可餐廳上菜慢，最後一道菜端來時，已經過去十分鐘。
有人先吃好了，剩下的人卻剛能夾到後上的熱菜。
「我說吃好的先上車，是想減少最後集合的時間。」
賀景行解釋得有些無力。
黃素蘭聽了半天，這時才輕聲開口。
「你說完後，同桌的人都放筷子了，我也不好繼續吃。」
「其實那碗湯，我挺想喝完的。」
桌邊安靜了幾秒。
賀景行看向她，明顯有些意外，他一直在看誰上車，卻沒注意誰因為不好意思提前結束了用餐。
蘇雲沒有藉機訓斥，只讓他把這一條記下來。
用餐時間從什麼時候開始算，催促時怎麼表達，這些不是小事。
前面銜接緊張，也不該總靠壓縮吃飯和休息來補。
「有必須卡死的時間，比如預約入場、公共運輸班次，還有司機依法需要休息的安排。」
「也有你們自己定的節點，這兩類不能全用同一種緊張語氣喊出來。」
賀景行把手裡的筆轉了一下，終於承認，今天後半段他自己也被時間追得煩躁。
提醒發得越多，遊客越緊張。
遊客一緊張就反覆問還剩幾分鐘，他又更頻繁地催。
「我不是不願意講解，上午那個老碼頭，我才講到一半，車隊那邊就在問什麼時候走。」
他看了一眼胸前的小話筒，聲音低了下去。
「到後來，我自己也覺得，今天好像只剩下報時間了。」
直播間裡，幾名做過導遊的水友紛紛發言。
有人說自己一天核對十幾次預約，有人說遇見廁所排隊就得重新調整後續安排。
這些工作未必被看見，卻確實得有人做。
蘇雲看完，沒有讓討論停在誰更辛苦上。
「辛苦值得理解，但理解不能代替解決。」
「遊客不能拿休閒當遲到的理由，導遊也不能拿統籌當所有催促都合理的證明。」
邱悅寧轉過頭，看向賀景行。
「那明天能不能少趕一點？」
賀景行望著那張排得滿滿的表，苦笑了一下。
「我昨天晚上才拿到最終版本，提過時間太緊。」
「上面回復我，安排正常，現場靈活掌握。」
蘇雲抬了抬眼。
「這幾個字倒是省事，安排的人沒多花一分鐘，帶團的人卻得憑空變出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