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抿緊嘴唇，壓下心裡的不安，快步跟了進去。
產房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金色陣紋鋪滿地面，數十盞長明燈在牆邊搖晃。
床榻上，躺著一名二十七八歲的女子。
她的五官明艷，眉宇間帶著壓不住的英氣。
那雙眼睛即使閉著，也能讓人聯想到她曾經立於萬軍之前，執劍橫掃諸敵的模樣。
她身上還殘留著一股端莊威嚴。
那不是刻意擺出來的姿態，而是久居高位、統御一方後沉澱出的氣度。
她本該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女子。
此刻卻臉色蒼白，唇上沒有半點血色。
黑色紋路從她的眉心蔓延到臉頰，又順著脖頸沒入衣襟。
那些紋路還在皮膚下緩慢遊動。
每一次擴散，女子的身體都會輕輕抽搐。
她就是王權劍心。
也是葉辰兩世人生中，第一次見到親生母親。
上一世，他跟他姐是被父母拋棄的人。
屬於創一代。
這一世，葉龍從來沒有提起過他的母親。
每次問到，得到的回答都只有一句。
死了。
如今，他終於見到了那個人。
也終於知道，她確實死了。
她把自己的命，換成了他的出生。
葉龍走到床邊。
看到王權劍心的模樣後，他強撐出來的鎮定徹底崩碎。
「王權劍心！」
「你真的好大的膽子！」
他的聲音發顫，眼眶迅速紅了起來。
「小的不要了行嗎？」
「你為什麼非要把自己的命填進去！」
「你為了生他，把自己的壽元都耗在他身上做什麼！」
王權劍心睜開眼睛。
她的目光仍然清亮，只是眼底已經壓滿了疲憊。
她看著葉龍，唇角牽起一個虛弱的笑。
「他是我們的孩子啊。」
「身為母親，既然決定懷他，就該把他平安生下來。」
「那也不能拿你的壽元去換啊……」
葉龍膝蓋一軟，直接跪在床邊。
他握住王權劍心的手，低著頭，肩膀劇烈抖動，淚水砸在地面上。
王權劍心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沒有他，我們早就死了。」
「這些壽元，本來就是這孩子替我搶下來的。」
「現在我還給他，又怎麼了？」
她的聲音虛弱，語氣卻帶著熟悉的調侃。
「好啦，都當爹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
「我這次又沒打你，你哭什麼。」
這句話落下，葉龍的哭聲更大了。
「當爹！當爹！」
「哪有為了當爹把老婆搭進去的！」
王權劍心看了他一會兒，輕輕笑了笑。
「這是我的命數。」
「陪你征戰過歸墟源頭，還能為你生下一個孩子。」
「這輩子，我已經滿足了。」
葉龍猛地抬頭。
「你滿足個屁！」
王權劍心沒有理會他，只是看向一旁。
「把孩子給我……」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看了看自己布滿黑紋的手指。
黑色紋路已經纏上了她的雙手。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隨後慢慢收了回去。
「算了。」
她改了口。
「你把孩子抱過來，讓我看看。」
葉龍沒有動。
王權劍心抬起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去。」
葉龍咬緊牙關，抬手擦掉眼淚。
他轉身走到旁邊，從金色搖籃里抱起那個襁褓。
襁褓上繡著一條沒有龍角的小金龍。
裡面的小葉辰還沒有睜眼，臉頰被暖布包住，只露出一小截白嫩的下巴。
葉龍抱著孩子走回床邊。
王權劍心的目光落在那張小臉上，眼神一點點柔和下來。
她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孩子的臉。
手指剛伸出去，看到上面纏繞的黑紋後，又停了下來。
她換了幾次角度，始終沒有碰下去。
葉龍看見這一幕，立刻偏過頭。
他不敢再看。
「阿龍。」
王權劍心收回目光。
「你說，咱們給孩子取個什麼名字好？」
葉龍仍然背對著她。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壓不住的惱火。
「你自己取！」
王權劍心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不是在嫌棄孩子。
他只是還在生這個孩子的氣。
生他讓自己最愛的人走到了生命盡頭。
王權劍心沒有責怪葉龍，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她看著襁褓中的嬰兒，聲音越來越輕。
「我希望，咱們的孩子能夠健健康康。」
「活得久一點。」
「當然，也得繼承老娘的武力。」
「以後誰敢欺負他，就讓他把對方打回去。」
她說得很慢。
每說一句，呼吸便弱上一分。
葉辰站在床邊，看著那個連眼睛都沒有睜開的嬰兒，眼眶逐漸泛紅。
王權劍心抬頭看向葉龍。
「就叫葉辰吧。」
「阿龍，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
葉龍依舊背對著她。
王權劍心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葉，代表枝葉長青，生生不息。」
「辰，代表星辰顯耀，光照萬里。」
「你看。」
「我也不是除了打架，什麼都不會吧？」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我的肚子裡，還是有一點墨水的。」
「可惜啊……」
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現在才給你展示出來。」
葉龍徹底撐不住了。
他把小葉辰放回搖籃，轉身衝出了房門。
「王權劍心！」
「你還有三天時間！」
「你給我撐住！」
「我一定給你找到續命的東西！」
房門被他撞開。
葉龍衝出長廊，聲音遠遠傳來。
「來人！」
「通知鎮國軍集合！」
「我要去獵殺天妖！」
王權劍心抬起手。
她想叫住葉龍，手臂卻只抬到一半，便無力地落了下去。
她看著那道消失在門外的身影，眼底浮出水光。
隨後，她靠回床頭，仰起臉，閉緊眼睛。
她想把眼淚壓回去。
可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葉龍剛才的模樣。
那個在戰場上從不退後的男人，此刻連路都走不穩，卻還在想著替她續命。
王權劍心終於沒能忍住。
兩行淚水順著布滿黑紋的臉頰落下。
「傻子……」
她低聲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到她面前，替她擦掉了眼淚。
王權劍心的身體瞬間繃緊。
她睜開眼睛。
床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名青年。
青年身穿暗金龍袍，長發束在身後，眉眼間帶著皇者威嚴。
王權劍心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呼吸驟然亂了。
她的眼淚從眼角不斷湧出。
「你……你是誰？」
她踉蹌著伸出手。
可手伸到一半，又看見自己掌背上纏繞的黑紋，連忙想要收回去。
「娘……」
葉辰握住了她的手。
王權劍心渾身一顫。
葉辰俯下身，將她的手按在自己臉上。
「是我。」
王權劍心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感受到那些黑紋沒有順著接觸蔓延到葉辰身上。
她怔怔看了他很久。
「辰兒……」
「是你嗎？」
葉辰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緊她的手，眼淚順著臉頰落下，滴在她的手掌上。
王權劍心感受到那點冰涼，終於再也撐不住。
她伸出雙臂，將眼前的青年緊緊抱住。
「辰兒……」
「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