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葉辰握著她的手,聲音卡在喉嚨里。
「是我。」
他點了點頭。
王權劍心怔怔看著他,指尖輕輕發抖。
「來……讓娘看看。」
她伸出雙手,握住葉辰的肩膀,把他往外推了推。
葉辰順著她的力道退開半步。
王權劍心抬起臉,認真看著他的眉眼。
從額頭看到下巴,又看向那身暗金龍袍。
她看得很慢,眼裡的淚水卻越來越多。
他的眉眼像葉龍,輪廓卻更像她。
只是那雙眼睛裡,已經裝下了太多她不曾參與的人生。
「辰兒。」
她抬手碰了碰葉辰的臉。
「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葉辰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王權劍心盯著他的眼睛,輕聲問道:
「長大後,過得不好吧?」
葉辰剛剛壓住的情緒,在這一句話里徹底崩開。
「娘……」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床沿,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我過得不好。」
「長大一點也不好。」
王權劍心的手落在他頭頂。
她想安慰幾句,喉嚨卻被酸意堵住。
最後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撫過他的頭髮。
葉辰緊緊抓著床單,聲音斷斷續續。
「我小時候……根本沒見過你。」
「六歲開始,葉龍那個混蛋就把我丟進歸墟源頭。」
「別人家的孩子,都有娘親陪著。」
「我每天不是在受傷,就是在養傷。」
「有時候剛醒過來,下一場訓練已經開始了。」
王權劍心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伏在床邊的葉辰,手指慢慢收緊。
「我那時候真的恨你。」
葉辰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我以為是你不要我了。」
「我甚至想過,只要我殺掉足夠多的妖獸,只要我變得足夠厲害,你就會回來。」
「可後來我才知道……」
他的聲音斷了一下。
「你不是不要我。」
「你是已經死了。」
「再也回不來了。」
王權劍心轉過臉,咬緊嘴唇,仍舊壓不住哭聲。
她不想在孩子面前哭出聲。
可葉辰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她心口留下了重量。
她沒有陪他走過第一步,沒有聽見他第一次喊娘,也沒有見過他在訓練中受傷後忍著不哭的模樣。
她只給了他一條命,卻缺席了他此後所有的人生。
「對不起。」
這三個字落下時,王權劍心的聲音已經發顫。
葉辰伏在床邊,哭了很久。
直到胸口疼得發緊,他才慢慢坐直,用袖口擦掉眼淚。
「娘,你現在……」
他的目光落在王權劍心臉上的黑紋上。
那些紋路還在擴散。
「別說這個。」
王權劍心拍了拍身旁那塊空出來的位置。
「過來坐。」
葉辰沒有動。
王權劍心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床邊。
「跟娘說說,你長大以後的事。」
葉辰剛壓下去的情緒再次翻了上來。
他用力擦掉眼角的淚,咬牙開口:
「娘,我跟你說。」
「葉龍就不是個好東西!」
「他居然把我丟到歸墟源頭練了六年!」
「真的,他逼我在冰天雪地里跟妖獸戰鬥!」
「主要的是,他還專門給我挑比我厲害的!」
「每一次都要賭上性命去打!!」
「最過分的還不是這個!」
葉辰越說越委屈。
「他收了一個徒弟,後來成了北境戰神!」
「那個人跟我同歲!」
「葉龍天天拿他壓我,動不動就說我不如別人。」
「要不是今天看見我出生,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他親生的!」
「咔!」
門外的葉龍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藥瓶。
瓶中裝著林神醫給他的九級斂息丹。
只要服下,便能壓住生命流逝。
他原本急著趕回來,是想讓王權劍心服藥,避免她在自己找到續命之物前死去。
可現在,他站在門外聽著兒子的控訴,連推門都不敢。
王權劍心看了門口一眼。
她沒有揭穿葉龍,輕笑了一聲。
「或許你爹是有什麼苦心呢?」
「苦心?」
葉辰差點跳起來。
他張口就要反駁,話到嘴邊,卻又慢慢咽了回去。
王權劍心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觸感冰涼。
葉辰低下頭,情緒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了剛才看到的畫面。
為了讓他出生,娘親耗盡了壽元。
換成任何一個父親,心裡恐怕都很難沒有怨氣。
王權劍心察覺到他的沉默,輕聲問道:
「那你爹呢?」
「他後來怎麼樣了?」
「他?」
葉辰扯了扯嘴角。
「死了。」
王權劍心的呼吸停了一瞬。
「死了?」
「他……是怎麼死的?」
門外,葉龍握緊藥瓶。
九級斂息丹在瓶中輕輕晃動,撞出細碎的聲響。
他也在等這個答案。
房間內,葉辰沉默了一會兒。
「未來,歸墟全部爆發了。」
「藍星一夜之間擴張到百萬倍。」
「各國堅持不到半天就全部淪陷,只剩龍國還在支撐。」
王權劍心看著他。
「你爹呢?」
葉辰的喉結動了動。
「死老爹就在帶我回京都的路上。」
「撞到了一個在我們境內開啟的九級歸墟……」
「他為了讓我出去。」
「獨自一人留在了裡邊。」
門外。
葉龍低頭看著藥瓶,久久沒有動。
王權劍心的臉色更加蒼白。
「那龍國呢?」
葉辰低下腦袋。
「危在旦夕。」
「我們拼盡所有力量,守住過,也反攻過。」
「可最後,還是被壓得只剩下苦撐。」
他停了很久,才繼續開口。
「龍國的戰士,我的同學,還有你未來的兒媳婦帶來的後世之人……」
「都死了很多。」
「我只能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
「我什麼都做不了。」
王權劍心伸手將他拉進懷裡。
葉辰沒有掙扎。
他伏在母親肩頭,身體繃了很久,最後一點點垮了下去。
「娘……」
「長大真的一點都不好。」
「小時候也不好。」
「所有人都說,國主必須冷靜,泰山崩於身前而不變色,但……」
他抬起頭,眼神里只剩下疲憊。
「我做不到啊!」
「我看著那麼多人死,我怎麼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覺得我不適合坐那個位置。」
王權劍心咬著唇,看向這個一臉頹廢的兒子,心臟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疼痛。
她把葉辰抱入了懷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辰兒啊……」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人是合不合適的。」
「很多時候,我們因為外部因素,都被迫的做著自己不喜歡的東西。」
「我們會跌倒,我們會難受,甚至絕望。」
「但是……」
王權劍心再次握著他的雙肩,認真看著葉辰的眼睛。
「即使身處黑暗之中,我們也不要放棄希望的光芒。」
「娘親不能教你什麼,也幫不了你什麼。」
「在絕境中,能倚靠的人,永遠只有你自己。」
「永遠……永遠,都不要放棄!」
「還有哦,娘親,從來沒有怪過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