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葉辰愣愣抬起頭。
他還有很多話想說。
可嘴唇張開之後，喉嚨里已經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的手背忽然亮起幾點金色光芒。
葉辰低下頭。
五根手指正在一點點變淡，血肉、骨骼、衣袖，全都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時間長河正在將他帶離這裡。
王權劍心沒有慌亂。
她看著眼前逐漸虛幻的兒子，抬手替他撫平衣領，又將一處褶皺仔細壓好。
這是她第一次替長大後的兒子整理衣服。
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辰兒。」
王權劍心看著他的眼睛，笑了笑。
「你在娘心中，永遠是最棒的一個。」
「所以，多笑笑。」
「自信一點。」
葉辰的嘴唇用力動了幾下，依舊沒有聲音。
他只能扯起嘴角。
那個笑容很難看，眼淚還掛在臉上。
可他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王權劍心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才對嘛。」
嘩啦……
暗紫色光點從葉辰胸口散開。
緊接著是肩膀、脖頸，最後是那張還在努力笑著的臉。
幾個呼吸後，床邊已經沒了他的身影。
王權劍心望著那些飄散的光點。
直到最後一點光芒也隱入虛空，她才收回目光，看向緊閉的房門。
「孩子都走了，你還不進來？」
門外沉默片刻。
房門被推開。
葉龍沉著臉走了進來，手中還握著一隻白玉藥瓶。
他徑直來到桌前，把藥瓶重重放下。
「九級斂息丹。」
「待會兒吃了。」
王權劍心看見他這副模樣，當即豎起眉頭。
「阿龍！」
「你拉著張臭臉給誰看呢？」
「怎麼？」
「趁我一死，你就不把我的孩子當人了？」
葉龍握緊拳頭，沒有回答。
他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前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若是他以後真像剛才那樣懦弱。」
葉龍側過臉，目光落在金色搖籃中的嬰兒身上。
「龍國國主的位置，他確實不適合坐。」
話音落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權劍心盯著門口，許久沒有說話。
她轉頭看向搖籃中的孩子，抬手按了按眉心。
「唉……」
「原來辰兒以後受的那些苦，還有一半是他自己告的狀。」
「阿龍那個腦子……」
「聽完這些話，不把孩子往死里練才怪。」
她沒有發現。
床榻另一側，仍站著一道近乎透明的人影。
葉辰並沒有離開。
只是這個時代的人，再也看不見他了。
他的身體沒有影子，也不再遮擋燈光。
王權劍心的視線數次從他身上掃過，卻沒有任何停留。
葉辰看著門口。
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他想起了六歲之後的歸墟訓練，想起葉龍一次次將他從病床上拖起來，想起那句永遠掛在嘴邊的「不夠」。
原來，葉龍不是從一開始就決定那樣訓練他。
是因為今天。
是因為他親口向母親訴說的那一切。
「我……」
葉辰抬手捂住額頭。
「這是為什麼？」
「我受過的那些苦，是我自己在這裡種下的？」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
產房裡的長明燈逐漸熄滅。
王權劍心、搖籃和周圍的一切，都被湧來的黑暗吞沒。
投影徹底暗了下去。
片刻之後，風雪聲從畫面深處傳來。
「呼——」
狂風卷過雪原，吹得積雪漫天翻滾。
投影再次亮起。
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雪林出現在眾人眼前。
粗大的古樹披滿白霜，枝幹在風中劇烈搖晃，不時有積雪成片墜落。
雪林中央，數百頭腐爛白熊圍成了數層包圍圈。
它們的皮毛大片脫落，露出發黑的血肉。
暗紅色眼珠嵌在腐爛的眼眶裡，死死盯著被圍在中央的兩個人。
黏稠涎液不斷從獠牙間滴落。
落入雪地之後，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黑煙的坑洞。
包圍圈中心，葉龍與王權劍心背靠著背。
葉龍雙手握刀，嘴角不斷向外溢血。
他胸前的戰甲已經碎了大半，幾道爪痕橫貫胸口，最深的一道幾乎可以看見肋骨。
王權劍心的情況更差。
她一手持劍，一手捂著腹部。
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滲出，染紅衣擺，又一滴滴砸進腳下的積雪。
傷口附近還纏繞著黑氣。
那些黑氣每鑽入體內一分，她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葉龍掃過周圍不斷逼近的腐爛白熊，壓低聲音。
「劍心。」
「待會兒我強行開啟燃血秘術第七層。」
「修為應該能暫時衝到天人境。」
「我擋住那頭天妖首領，你趁機殺出去。」
「不。」
王權劍心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我不會拋下你。」
「王權劍心！」
葉龍猛地轉頭，眼底血絲密布。
「你就聽我這一次！」
「再拖下去，我們誰都走不了！」
最前方的腐爛白熊已經失去耐心。
「砰！」
積雪炸開。
周圍的熊群同時向前邁出一步，腐爛的爪子陷入凍土，帶起成片黑霧。
第二步落下。
包圍圈縮小了十餘丈。
低沉的咆哮聲連成一片，震得附近樹冠不斷落雪。
葉龍提起長刀，刀鋒朝外。
王權劍心也抬起了劍。
兩人的後背緊緊抵在一起。
誰都沒有後退。
「沒時間了。」
葉龍壓低聲音。
「我數到三，你立刻走。」
王權劍心捂住腹部，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傷口下方，一團微弱的生命氣息正在不斷衰退。
那是他們還未出生的孩子。
腹中的胎兒已經承受不住詭異物質的侵蝕。
繼續留下，不僅她和葉龍會死。
就連這個孩子也活不了。
王權劍心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眼時，眼裡的抗拒已經被壓了下去。
「我聽你的。」
「你別死。」
葉龍咧開嘴，露出被鮮血染紅的牙齒。
「準備！」
他怒吼一聲，雙手握刀插入雪地。
體內的鮮血瞬間沸騰。
「燃血秘術！」
「第七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