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猛然回頭。
猴子身後的空間，泛起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波紋。
先前斬下牛頭壯漢顱的陰翳青年，從波紋中踏出。
染血匕首距離猴子的後頸，只剩三寸。
老者五指驟然收攏。
那片空間連同陰翳青年的身體一起塌縮。
噗——
血肉、骨骼與神魂被擠成一團黑色血水。
可就在老者分神的剎那。
灰袍強者已經出現在他的身後。
一掌落下。
砰！
老者的胸膛猛地向前凸起。
背部道袍完全炸開，黑色掌印貫穿臟腑，出現在胸口。
他張口噴出大片鮮血。
鮮血落在地書上，數百頁山河圖景同時暗了下去。
另外三名黑暗強者抓住機會，從不同方向出手。
長矛、戰刀與腐爛手掌撕開厚土之氣，直奔猴子而去。
老者沒有後退。
他轉過身體，用僅剩的手臂護住白龍與猴子。
戰刀砍進肩骨，長矛貫穿腰腹，腐爛手掌拍碎了他半邊肋骨。
「進去！」
老者發出怒喝。
小白龍已經衝到地書大陣邊緣。
他用龍尾捲住猴子，拼盡最後力量，將其甩向大陣內部。
猴子的身體越過土黃色屏障。
小白龍卻慢了一步。
灰袍強者的第二掌已經落下。
砰——
小白龍的頭顱最先炸開，緊接著是脖頸、龍軀與尾部。
血肉在半空中化作赤紅霧氣。
黑暗法則隨即掃過，連殘留在血霧中的龍魂都被徹底磨滅。
「小白——」
猴子伸出手，什麼也沒能抓住。
他的身體撞進五莊觀，砸斷數十根樹枝，最終重重撞在人參果樹的主幹上。
嬰孩模樣的果實被震得輕輕搖晃。
猴子順著樹幹滑落，金箍棒掉在遠處。
他跪在樹下，呆呆望著大陣外仍在廝殺的戰場。
嘴唇張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師傅沒了。
呆子沒了。
沙師弟沒了。
小白也沒了。
……
他抬起沾滿血的雙手，死死抓住頭髮，發出一聲又一聲失控的嘶吼。
「啊——」
悲嚎衝出五莊觀。
人參果樹的枝葉不斷震顫。
那聲音穿過戰場，穿過破碎三界，也穿過了整條已經死去的神話時間線。
抵達了現世與未來。
最終。
畫面定格在他滿是血淚的臉上。
隨後，天幕暗了下去。
「唉……」
「唉……」
「唉……」
天幕重新亮起。
沒有人催促主播，也沒有人追問後續。
鋪滿屏幕的彈幕，只剩下一片嘆息。
【主播，請勞煩你把那些先輩的名號告知我等。】
【我等想給他們立碑設廟。】
【不至於讓這些為了保護我們而犧牲的先輩，埋沒在歲月長河之中。】
【更不至於讓他們死後無人記得、無人供奉。】
【+1】
【+99】
【+9999】
北境歸墟的篝火旁，九班眾人也沒有說話。
蘇花影盯著天幕中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戰場，手指慢慢收緊。
就連一向沒心沒肺的嚴淙，都沒有再吵。
直播間裡，愛坤看著那片彈幕，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對著鏡頭拱了拱手。
「諸位有這份心，主播甚是感動。」
「不過，完整名單我已經交給龍國官方了。」
「立碑、設廟、修史、祭祀，這些事，官方會處理。」
「你們不用再為此奔波。」
他停了一下，手裡的摺扇重新展開。
「現在——」
「我們回歸正題。」
【歲晏知君。】：【等一下！】
【主播，你最起碼得讓我們知道，剛剛出現在視頻里的那幾位，叫啥名字吧！？】
【不能只讓我們哭，連人家叫什麼都不知道啊！】
愛坤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彈幕，點頭。
「嗯，行。」
畫面重新亮起。
血色戰場之中，那隻渾身染血、拄著金箍棒站立的猴子，被放大到了天幕中央。
火眼金睛，金甲殘破。
那張臉上還留著戰鬥結束後的疲憊與茫然。
愛坤的聲音放輕了幾分。
「這位，大家都認識。」
「齊天大聖，鬥戰勝佛。」
「世人最熟悉的名字，有兩個。」
「孫悟空。」
「孫行者。」
愛坤收起一根手指。
「至於其他幾位……」
那名身披殘破袈裟的和尚出現在眾人眼前。
「前面戰場上的這位，已經覺醒了前世宿慧。」
「他的佛號，是旃檀功德佛。」
「同時，也是靈山之主如來的二弟子，金蟬子。」
「再往前追溯，他還是洪荒五蟲之首——六翅金蟬。」
投影中，和尚的殘軀被黑暗貫穿。
愛坤的聲音低了下來。
「但下邊這段投影里的和尚，還沒有覺醒前世記憶。」
「那時，他還叫唐僧。」
「還是一個凡人。」
他扇了扇風。
「所以，那時候的他，確實做過不少混帳事。」
彈幕短暫安靜。
下一刻，畫面驟然切換。
黃沙漫天。
白骨森森。
一名身穿袈裟的和尚握著毛筆，臉色難看地盯著面前的猴子。
三打白骨精。
孫悟空揮棒擊殺白骨夫人化身的凡人。
唐僧卻只看見了倒在地上的屍體。
他面色鐵青，手中毛筆重重落下。
「猴頭！」
「執此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
「如再與你相見，我就墮了阿鼻地獄！」
一張貶書被寫下。
唐僧甩袖轉身，不再看他。
孫悟空接過貶書。
他低頭掃了一眼，沒有撕。
也沒有罵。
只是將紙張一寸寸折好，收進袖中。
「師父，不消發誓。」
「老孫去便是。」
他的聲音沒有平日裡的張狂。
孫悟空抬頭看著唐僧的背影，語氣放得很輕。
「我也是跟你師徒一場，又蒙菩薩指教。」
「今日半途而廢，不曾成得功果。」
「你請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
唐僧沒有回頭。
「我是個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禮。」
孫悟空站在原地。
他沒有再爭辯。
只是抬手拔下三根毫毛，吹了一口氣。
三道分身落在唐僧身旁，四面圍住他，同時跪下。
孫悟空低頭叩首。
三個分身也跟著叩首。
唐僧掙扎著想退，卻被四個孫悟空圍在中間，只能硬受了這一拜。
拜完之後，孫悟空起身，看向一旁的紅髮壯漢。
「賢弟，你是個好人。」
「只是八戒說話沒個準頭，路上你要多留心。」
「若是一時有妖精拿住師父，你就說老孫是他大徒弟。」
「那些西方毛怪聽過俺老孫的手段，未必敢傷師父。」
紅髮壯漢握著降妖寶杖，喉結動了一下。
「大師兄……」
孫悟空抬手打斷他。
「護好師父。」
「俺老孫先走了。」
唐僧還是背對著他。
「我是個好和尚，不提你這歹人的名字。」
「你回去罷。」
孫悟空看了他很久。
最終，他還是轉過身，駕起筋斗雲。
雲頭升高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山。
那條路。
還有那個始終不肯回頭的和尚。
過了很久，孫悟空抬起手，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掌心沾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