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投影畫面,明顯加快了速度。
林九夜坐在桌前,一頁接一頁翻閱那些泛黃的病歷。
有些檔案記載著神明的權柄,有些記錄著神明的戰績,還有些只剩下半頁殘缺的診斷結果。
他沒有跳過任何一份。
每翻完一頁,他都會停頓片刻,將上面的內容記進腦海。
走廊里的壁燈一盞接一盞掠過。
房門上的名字越來越多。
不知過去了多久,林九夜合上最後一份檔案,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他推著椅子回到左側牆邊,重新踩上坐墊,從牆上取下那套屬於醫生的服裝。
口罩。
帽子。
一件長到拖地的白色外衣。
他把衣服套在身上,袖口垂下來,幾乎遮住了雙手。
醫箱比他半個身子還大。
他只能用雙手抱住提手,邁著小短腿,一路哼哧哼哧地往回跑。
穿過漫長的走廊。
穿過一盞盞顏色各異的壁燈。
最終,他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大夏·大地幽冥之母】的……房間對面。
001號房間——【希臘·創世原始神】。
林九夜停在門前,放下醫箱。
「呼……呼……」
他喘了幾下,抬手整理了一下松垮的衣領。
確認自己看上去足夠像一名醫生後,林九夜抬起手,敲響了房門。
「叩叩叩——」
房間裡傳來一道急促的女聲。
「誰?!」
緊接著,那道聲音陡然變得激動。
「是我的孩子回來了嘛?!」
林九夜的手停在半空,腦海里會想起關於這位神明的信息。
與此同時,投影旁邊也同步浮現出這位神明的檔案。
【神明:倪克斯】
【所屬陣營:希臘,原始創世神】
【修為:聖人】
【權柄:黑夜本源、至暗神域、星夜法則、夜幕造物、暗影侵蝕、無邊沉寂,超凡生育、夢域編織、命數窺探、黃昏權能,黑夜之內近乎全能】
【病症:重度妄想症,所有子嗣盡數隕落,執念難消,困在喪子的幻想之中】
【房間號:001】
林九夜抬起頭,病歷上寫得很清楚。
倪克斯失去了所有子嗣。
而她的病,也和那些死去的孩子有關。
醫生的身份未必能讓她放下戒備。
但如果是孩子呢?
他沒有再猶豫,取出鑰匙串,找到刻著001的那一把,插入鎖孔。
鎖芯轉動。
「吱呀——」
房門向內打開。
「吱呀——」
房門向內推開。
房間中央,一名穿著星光紗衣的美婦人正坐在靠椅上。
她的長髮鋪滿椅背,發梢點綴著細碎星光。
那些星光沒有隨著她的呼吸閃爍,而是在她身邊不停旋轉,組成一片正在衰敗的夜空。
看到房門打開,倪克斯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沒有正常神明該有的寧靜。
那雙眼睛裡塞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瞳孔急促收縮,視線在林九夜身上來回掃動,像是在辨認一件等待了無數年的珍寶。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下一刻,漆黑鎖鏈從椅背與地面之間彈出,纏住她的腰腹、手腕和雙腿,將她重新按回原處。
鎖鏈被拉得筆直,整張椅子都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
倪克斯卻像完全沒有察覺,只將雙手拼命伸向門口。
「孩子!」
「你是我的孩子嘛?」
她手指不斷抓握,像是想抓住一個隨時會消失的幻影。
「是你回來了嗎?」
「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別走……」
她的聲音越來越快,話尾已經混成了低低的嗚咽。
林九夜站在門口,沒有馬上回答。
天幕外,彈幕卻先一步炸開。
【君歸未期】:「小林老祖,別過去啊!」
「我感覺一旦過去,就是要被勒死的節奏啊喂!」
【獨籪萬古】:「樓上說的是不是廢話啊!這都是已經發生的事!你擔心個毛啊!」
【君歸未期】:「這不是氛圍和情節到了嘛!」
「我不說,你們會期待和緊張嘛?」
【聽雪圓心】:「靠,該說不說,我現在還真的擔心,小林老祖被那個神明給抱死哦!」
「他該不會真的上前吧?」
投影中的林九夜向前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
倪克斯伸出的手卻猛地縮了回去。
她的肩膀劇烈顫抖,眼神里浮出驚懼。
那不是害怕林九夜。
而是害怕林九夜身上的東西。
醫生服。
口罩。
帽子。
倪克斯盯著那件白色外衣,身體越縮越緊,嘴裡不停重複著同一句話。
「不對……」
「不是你……」
「我的孩子不會穿這個……」
林九夜低頭看向自己。
下一刻,他放下了醫箱。
他解開衣領,將身上的醫生外衣脫了下來。
白色衣服落在地面。
口罩被摘下。
帽子也被他拿掉。
林九夜沒有再隱藏自己的臉。
他一步一步走向靠椅上的倪克斯。
鎖鏈在地面拖動,發出刺耳的聲響。
倪克斯死死盯著他。
直到林九夜走到她面前,伸出雙手,抱住她的腰。
那具小小的身體貼進她懷裡。
「是的,媽媽。」
林九夜將臉埋在她胸前,聲音很輕。
「我是你的孩子。」
「我回來了。」
倪克斯整個人僵住。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林九夜,手臂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裡,慢慢浮起水光。
「孩子……」
她的手指碰了碰林九夜的頭髮,動作輕得發抖。
「孩子……你回來了……」
下一刻,她猛地將林九夜抱緊,鎖鏈被扯得嘩嘩作響。
「嗚嗚嗚……」
眼淚砸落在林九夜的頭頂。
一滴,兩滴,很快連成一片。
倪克斯抱著他,哭得身體不斷發顫。
林九夜沒有掙扎。
他只是安靜靠在她懷裡,任由那位創世神將積攢了無數年的情緒哭出來。
投影畫面再次加速。
倪克斯抱著林九夜說了許久的話。
聲音被畫面刻意壓低,觀眾聽不清她具體說了什麼。
只能看見她一遍遍撫摸林九夜的頭髮,詢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裡,問他有沒有受傷,問他為什麼這麼久才回來。
林九夜坐在她懷裡,不管倪克斯說什麼,都會乖乖點頭。
倪克斯問一句,他點一下頭。
倪克斯哭了,他便抬手替她擦眼淚。
過了一會兒,他又搬來一隻小板凳,站到倪克斯身後,伸出兩隻小手替她捏肩膀。
動作還不熟練,力氣也很小。
倪克斯卻笑了。
她仰著頭,眼裡的淚水還沒有干,臉上已經重新浮出滿足的笑容。
房間裡的鎖鏈不再收緊。
那盞代表倪克斯的土黃色壁燈,也在此刻亮了一些。
鏡頭拉遠。
一位失去所有孩子的創世神,坐在靠椅上享受孩子的照顧。
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她身後,認真替她捏著肩膀。
房間裡的哭聲漸漸變成了笑聲。
過了很久,林九夜才從小板凳上跳下來。
他整理好衣服,提起舊醫箱,走到房門前。
「媽媽。」
倪克斯的笑容停住了。
「你要走了嗎?」
林九夜點點頭。
「我下次再來看你。」
倪克斯抓住他的手,力氣很大。
「下次是什麼時候?」
林九夜看著她,沒有給出具體答案。
「很快。」
倪克斯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慢慢鬆開了手指。
她沒有哭鬧。
只是一直坐在靠椅上,目送林九夜離開。
房門合上的最後一刻,林九夜回頭看了一眼。
倪克斯仍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