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無頭屍體從輪椅上栽落,砸在地毯上。
毛毯滑開。
那具身體沒有雙腿。
腰部以下,只有大量糾纏在一起的黑色觸鬚。
屍體迅速融化,化作一灘黑色爛泥。
爛泥沒有失去活性。
它在地面上收縮、翻滾,發出密集的黏液摩擦聲。
片刻後,大片黑泥向上堆疊。
一尊三米多高的怪物,重新站在房間中央。
祂的四肢細長,軀幹乾癟,關節向外突出。
那顆橢圓形頭顱沒有五官,表面覆蓋著一層光滑的黑色皮膚。
整個軀體,酷似一隻直立起來的蟋蟀。
「滋滋滋——」
怪物的臉部不斷閃爍。
一會是平整無臉的黑色皮膚。
一會又變回那張蒼老儒雅的臉。
兩副面孔來回切換數次,最終定格成林九夜熟悉的院長模樣。
「啪嗒。」
葉楚昊打了個響指。
林九夜身上的禁錮消失。
他向前踉蹌一步,鞋底踩進了地毯上的黑色膿液。
他愣神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院長……」
「你……」
怪物臉上依舊掛著慈和的笑容。
祂的語氣,與多年前把鑰匙交給林九夜時沒有任何區別。
「你做得很好,孩子。」
「孩子……」
林九夜又向後退了兩步。
他的視線越過怪物,落在已經破碎的門牌上。
【上一代醫生、克蘇魯混沌】
上一代醫生。
鑰匙。
諸天療養院。
奇蹟權柄。
還有他被剝離成一百萬零一份,用來填補桃花源、維持輪迴、治療諸神的神魂。
這些原本散落在不同時間裡的東西,此刻全部連在了一起。
林九夜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
一滴眼淚砸在地毯上,很快被黑色膿液吞沒。
「呵呵……」
他笑了一聲,笑聲很是悲涼。
「真是一個好奇蹟啊。」
院長沒有回答。
林九夜緩緩抬起頭,眼淚已經布滿他的臉。
「真是一個好奇蹟啊!」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壓過了房間裡黏液蠕動的聲響。
「你說的奇蹟,就是讓我再走一遍你的路?」
「讓我接過你的鑰匙,成為新的醫生。」
「讓我承擔這座療養院的一切因果、業力和束縛。」
「再把這些東西全都壓到我的神魂上。」
「你就能從這個位置脫身,去追求更高的境界,對不對?!」
院長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祂只是安靜地看著林九夜。
那份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還不算傻到底。」
葉楚昊抱著雙臂站在一旁,懶洋洋地點評了一句。
那塊長著鼻子和眼睛的石頭跳到他的肩頭,嘖嘖出聲。
「無論在哪個世界,為了往上爬,總有東西什麼都做得出來。」
「孩子……」
「別他媽叫我!」
林九夜猛地仰起頭。
他想把眼淚憋回去。
可他想起了自己被分割成一百萬零一份的神魂。
想起那些守在桃花源中的日夜。
想起每一座失聯的小世界。
想起自己抓著頭髮,用肉體疼痛維持清醒,只為了多救下幾個人。
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的選擇。
是他身為醫生、身為人族強者,必須承擔的責任。
可那條路的起點,早已有人替他擺好了鑰匙。
眼淚再也止不住。
「真是可笑的奇蹟。」
林九夜看著院長,聲音不斷發顫。
「我以為那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以為只要我再撐一會,就能多救一個人,多治好一個病人。」
「可在你們眼裡,我做的這一切,不過是沿著早就準備好的路往前走。」
「真的……」
「太可笑了。」
葉楚昊走到林九夜身邊,肩頭的打神石跳進他的掌心,隨即遞了過去。
「拿著。」
「先把祂這具身體錘爆。」
「等你以後有實力了,再去弄死祂的本體。」
石頭眨了眨眼睛。
「小九九是吧?」
「來!」
「本大爺幫你報仇!」
林九夜看著那塊石頭。
數秒後,他抬起袖子,用力擦掉臉上的眼淚。
他伸手將石頭接了過來。
石頭落入掌心,立刻重新化作一塊板磚。
沉甸甸的,握起來很順手。
葉楚昊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走出房間。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會浮現金色紋路。
那些紋路穿過牆壁、地毯與黑色膿液,最終纏上無臉神明的身體。
怪物的四肢瞬間僵住,連神力都被封死。
葉楚昊走到門外,後背靠上牆壁,懶散地打了個哈欠。
房間裡,只剩下林九夜和那位院長。
「孩子……」
院長試圖開口。
「我不是想要害你。」
「是非對錯,我現在不想分辨。」
林九夜走到祂面前,眼神已經恢復平靜。
只是他握著板磚的手指在不斷收緊。
「我只知道,我現在很不開心。」
板磚猛然砸下。
「咔嚓——」
院長左側膝蓋當場碎裂。
細長的小腿向內折斷,黑色膿液從骨縫中噴出。
怪物發出一聲悶哼,身體隨之一歪。
林九夜再次揚起板磚。
「咔嚓——」
另一側膝蓋也被拍碎。
「砰!」
三米高的身體重重跪下。
地毯向下一沉,黑色液體從祂膝下迅速擴散。
即便跪著,院長依舊比林九夜高出半個頭。
祂低頭看著林九夜,臉上的溫和終於出現裂痕。
「孩子,你聽我說……」
林九夜重新舉起板磚。
「我不喜歡別人站得比我高。」
「更不喜歡除了班長之外的人和神,高高在上地對我說話。」
「砰——」
鏡頭不再定格房間內,而是退了出去,像是也怕裡邊殘忍的場面給嚇到了。
「砰——」
「咔嚓——」
「孩子,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啊……別打了……」
「砰——」
掄打聲、骨裂聲和斷斷續續的求饒交錯在一起,在封閉的走廊中來回震盪。
葉楚昊靠在牆邊,雙手插兜,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噗嗤——」
最後一聲落下。
大片黑血從門內潑出,濺上對面的牆壁,又順著牆面向下流淌。
走廊徹底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