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金濤出差第一天，楊秀娥從服裝廠下班就來看女兒了。
楊秀娥來的時候，鳳林和苗敏正埋頭幹活，兩台縫紉機踩得霹靂吧啦的響。
「鳳林，小敏第一次離開家，我怕她不習慣，下班順路來看看。」
趙金濤不在家，楊秀娥多了幾分自在，也不客氣，四處查看起來。
「楊師傅，看我們幹活都忘記時間了，既然來了，就在家吃，我去煮飯。」
夏天的天黑得晚，五點多鐘，太陽還很曬。
「你別管我，我就是來看看，坐坐回去了，不在這裡吃飯。」
「師傅，難得來，就在家吃。」
鳳林伸伸懶腰，悶頭幹活，肩膀疼的厲害。
鳳林煮飯去了，苗敏也做完了一件，起身道：「媽，我去幫鳳林姐做飯。」
說著要出門，楊秀娥一把拉住她：「你再多做一件，就多兩毛錢。我去幫忙，你抓緊多做兩件。」
「媽，我幹了一下午，肩膀也疼了。」
「小姑娘有什麼疼不疼的？就是偷懶，生怕吃苦。」
楊秀娥颳了一眼苗敏，恨不得她像機器人一樣，從早干到晚，一分鐘也不要休息。
「我去廁所。」
苗敏甩開楊秀娥的手，徑直出去了，公共廁所離家裡還有好幾米，楊秀娥不好跟著去。
鳳林拿著青菜來院子摘，正好看到苗敏黑著臉出去了，似乎明白了什麼，也不好多說。
「鳳林，你累了，我幫你摘菜。」
說不吃飯，又熱情的貼上去了。
「師傅，我們修補衣服的活，看著輕鬆，其實比在服裝廠還辛苦。服裝廠還能走動走動，我們是一坐坐半天。」鳳林解釋說。
「是啊，久坐是累，鳳林，我看你們生意不錯啊，還堆著不少衣服襪子呢。」
「是啊，只是修修補補的，沒有幾個錢掙，就比在服裝廠強一點。」
鳳林學聰明了，無論掙多少錢，都不會跟外人說。
「不能吧？我聽小敏說，襪子都搶著要呢？」楊秀娥將信將疑。
「冬天襪子賣得好，現在屋裡還有幾袋子沒人要。賣不出去，就得積壓在家裡，都是現金進貨啊。師傅，自己干也沒有想像的好，虧盈自負，賣不動的東西，就虧了。」鳳林淡淡的瞎扯。
「既然賣不出去，那我買幾雙吧。」
這就是楊秀娥的真實目的，來了，總得弄點什麼東西回去。
「行，回頭送你幾雙。」
都開口了，鳳林也不會為了幾雙襪子回絕。
「鳳林，謝謝你啊，我帶了無數徒弟，就你最對我脾氣。可惜我們師徒緣分淺，你才幹了三個月就自己幹了。不過，人分開了，情誼還在。」
楊秀娥快手快腳的幫忙把青菜摘了，鳳林從柜子里拿出小半碗五花肉，倒在鍋里煉油，再把青菜倒下去翻炒，加上半勺水，燒開就起鍋了。
又把中午剩下的半碗酸菜熱了熱，吃晚飯了。
楊秀娥剩飯拿筷子，自然得在自家一樣。
「小敏，你真是掉在福窩裡了，看看，還有五花肉吃。鳳林人實在，你可不能偷懶，得多修補幾件衣服。衣服也是有季節的，夏天的衣服，到了冬天就賣不動了。」楊秀娥吃了一大口肉。
明里是教育苗敏要感恩，暗裡就是希望她多做幾件衣服，多拿一些工錢。
「楊師傅，我們晚上不做，早點休息。賺錢要緊，身體更要緊。」
「這有什麼累的，我也是農村出來的，以前修水庫，挑上百斤，跑得比男人還快。也是我能吃苦，被苗敏爸爸看中了，跟著來城裡了。要是繼續待在農村，怎麼也得是個婦女隊隊長。」
說起往事，楊秀娥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遺憾。
到了城裡，別人看是去城裡享福了，一個農村婦女，大字不識幾個，只能做臨時工，還被人看不起。
在農村當個婦女隊長，大小也是官吧。
「媽，趕緊吃完回去吧，爸爸和弟弟還在家呢。」苗敏皺眉，不耐煩的打斷楊秀娥的話。
「我早就安排好了，剩飯剩菜，他們熱熱就能吃。我這不也是擔心你嗎？姑娘家家的，媽媽怕你認生，晚上睡不好。」楊秀娥沒好氣的說。
「媽，我都多大了，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在鳳林姐家很好，您別擔心了。」
「看看，鳳林，你看看，兒大不由娘，我來看看你，還看錯了？」楊秀娥沒有生氣，反而笑起來了。
鳳林安靜的聽著她們娘倆說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娘。
鳳林娘也是打著為你好的旗號，教育她，訓斥她，心裡生怕女兒找她要半點東西。
外人見了，都要說幾句，「鳳林啊，你娘也是為了你好。」
可娘是為了她好嗎？
金濤被冤枉，她高興得很，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反而有壓了金濤娘一頭的快感。
鳳林流產了，她罵鳳林逞能，非要養那麼多兔子，卻暗地裡跟鳳林說，等兔毛剪下來，先給弟弟縫製一件棉襖。
過年帶回家的禮品，只能拿回娘家，不能給金濤家，因為金濤家不配吃。
眼前的楊秀娥，跟自己的娘一樣虛偽。
嘴上說著心疼女兒，巴不得苗敏晚上不睡覺，多修補幾件衣服，然後蹭一頓飯，再順幾雙襪子回去。
三花姐也經常來蹭飯，她蹭得堂堂正正，沒有心機。
楊秀娥為了這頓飯，幾雙襪子，可謂是費盡了心機。
吃完飯，苗敏去洗碗，鳳林燒水準備洗澡，楊秀娥見她們準備要睡覺了，不好多留，去屋裡挑選了十雙襪子，才回去。
「鳳林姐，這是我媽的襪子錢。」
苗敏從口袋裡拿出一塊錢，襪子批發價是一毛錢一雙。
「小敏，你幹什麼啊，難不成幾雙襪子還要你的錢？」鳳林自然不收。
「鳳林姐，你收下吧，我不想我也成為我媽那樣的人。」苗敏說著，眼眶紅了。
「小敏，你怎麼這麼說？」
鳳林不知道什麼意思，送師傅幾雙襪子，也不是什麼大事，小姑娘怎麼哭了？
「鳳林姐，我媽愛占小便宜，去菜店買白菜，總是把外面的葉子扒下來，等稱完菜，又舔著臉跟菜店的工作人員說，幾片爛菜葉子，給我算了，我拿回去餵雞。
家裡哪裡有雞？不過就是要貪一點便宜而已。菜店的人怎會不知道？嘴上說，你拿走吧，背地裡竊竊私語，滿眼的輕視和不屑。
我每每見了，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那時候我就想，我就是餓死嗎，永遠不要做我媽媽那樣的人。
今天她見金濤哥不在家，你又是好說話的，就是來蹭飯，再拿點什麼回去。
鳳林姐，我知道你不在意幾雙襪子，可我在意。我怕我活著，活著，就變成了我媽媽這種人。」
苗敏堅定的看著鳳林，手裡舉著一塊錢。
「好，我收下，小敏，你不會成為你媽媽那樣的人。」鳳林收下一塊錢，心中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