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朱十八一家剛用過午飯,安伯就來報:「老爺,韓國公來了。」
朱十八一愣:「老李?咋這時候過來了?莫不是被大侄子傳染了過來蹭飯的?快把人帶進來吧。」
話音剛落,李善長就被下人帶了進來。
六十多歲的人了,步伐依舊穩健,手裡拿著一摞紙。
「郡王,王妃,打擾了。」李善長拱手道。
朱十八擺擺手:「老李吃了嗎?要不一起吃點?」
「老臣用過了,打擾郡王和王妃用膳了。」
「沒事,我們也剛吃完。春桃,上茶。」
李善長坐下,接過茶喝了一口,把那摞紙遞過來:「昨晚擬的章程,陛下和朝會已經過了。陛下讓臣拿來給您過目,您這邊沒問題,就可以執行了。」
朱十八接過,翻開細看。
章程寫得很細,從硝池怎麼建、硝坑怎麼挖,到原料配比、發酵時間、收集方法,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
後面還附了定價標準,按硝石的純度分了三等,價格不等。
朱十八邊看邊點頭。
李善長不愧是頂級謀臣,這章程寫得比他預想的還周全。
尤其是定價那塊,考慮到了百姓的利益,又不會讓朝廷吃虧。
「走,書房細說。」朱十八站起身。
書房裡,兩人相對而坐。
朱十八把章程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拿起筆,在某些地方勾畫了幾筆。
「老李,你看這兒,」他指著其中一處,「硝池的尺寸,可以再細分一下。大戶人家院子大,可以建大池。小戶人家地方小,建小池就行,不用一刀切。」
李善長點頭:「有道理,臣記下了。」
朱十八又翻了幾頁:「還有這兒,發酵時間的問題。南北氣候不一樣,北方冷,發酵慢,時間得延長。南方熱,發酵快,時間可以縮短,不能全國一個標準。」
李善長眼睛一亮:「郡王想得周到,這確實得因地制宜。」
朱十八繼續往下看,時不時提出修改意見。
李善長一一記下,偶爾也補充幾句自己的看法。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知不覺就過了兩個時辰。
春桃進來添了幾回茶,又端來點心,兩人都沒顧上吃。
窗外的日頭從正中移到西邊,書房裡的討論還在繼續。
「對了,」朱十八忽然想起什麼,「百姓推廣這塊,得有個激勵機制。」
李善長一愣:「激勵機制?」
朱十八道:「對。衛所那邊,將軍們一聲令下,將士們就得干。百姓不一樣,沒好處的事,他們懶得做。」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以在定價上再讓利一些,讓百姓在種地之餘覺得養硝也是個不錯的收入。或者搞個獎勵,哪家產得多,年底給點額外的好處。」
李善長沉吟片刻,點點頭:「郡王說得對。臣之前光想著怎麼推廣,倒忘了百姓願不願意干。」
朱十八笑了:「你不是忘,是站的位置不一樣。你站在朝廷的角度想事,我站在百姓的角度想事。兩邊合起來,就周全了。」
李善長看著他,忽然感慨道:「郡王,您這份心思,臣佩服。」
朱十八擺擺手:「少來。你比我大幾十歲,我該佩服你才對。」
李善長笑了。
兩人又商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把章程修改完畢。
朱十八放下筆,長舒一口氣:「行了,差不多了。」
李善長接過那摞紙,仔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郡王,這章程要是推行下去,往後咱大明就不缺硝了。」
朱十八點點頭,忽然看向他,笑道:「老李,你今年六十多了吧?」
李善長一愣,隨即苦笑:「郡王記性好,臣今年六十有六。」
朱十八看著他,有些感慨:「這麼大年紀了,還跟著我們折騰,辛苦你了。」
李善長搖搖頭:「不辛苦。能為朝廷出力,是臣的本分。」
朱十八笑了:「行了,你在我這表忠心大侄子也看不到。章程定了,接下來就看你怎麼推了。先在應天附近試點,效果好再逐步推廣。」
李善長站起身:「臣明白,那臣這就回去安排。」
朱十八送他到門口,忽然道:「老李,保重身體。你要是累倒了,我可找不到人替你。」
李善長一愣,隨即笑了:「郡王放心,臣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
送走李善長,朱十八站在府門口,望著遠去的馬車,忽然有些感慨。
這老頭兒,是真能折騰。
六十有六的人了,擱前世的職場,早該拿退休金跳廣場舞去了。
可他還得在這兒跟他磨章程、定細則,一天到晚腳不沾地。
不過話說回來,李善長要是不幹了,這些活兒誰干?
朱十八想了想滿朝文武,能接這攤子的還真沒幾個。
徐達打仗行,管這事兒夠嗆。藍玉更別提,讓他帶兵可以,讓他跟百姓打交道,非亂套不可。
至於其他人……還是讓老李再撐幾年吧。
他轉身往回走,進了內院,三個孩子正在廊下玩耍……確切地說,是奶娘抱著他們在廊下曬太陽。
朱烜,正手舞足蹈地夠頭頂的樹葉。
婉寧躺在搖籃里,眼睛盯著飛來飛去的蝴蝶,小嘴一張一合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朱煜依舊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就好像旁邊的熱鬧跟他沒關係似的。
徐妙清見他進來,笑道:「韓國公走了?」
「嗯,回去安排養硝的事兒了。」朱十八在廊下坐下,順手從奶媽手裡接過婉寧,「這章程弄完,接下來就看他們怎麼推了。」
藍沁怡遞了杯茶過來:「夫君,這事兒能成嗎?」
「肯定能啊,就是得花點時間。」朱十八喝了口茶,「而且這事推廣開了百姓還能多份收入,何樂不為呢。」
他看著懷裡的婉寧,小傢伙正努力伸手揪他的頭髮,揪不著就急得直哼哼。
「你們說,」朱十八忽然道,「等婉寧她們長大了,大明會是什麼樣?」
徐妙清和藍沁怡對視一眼,沒接話。
朱十八自己想了想,笑了:「應該比現在好。」
蒸汽機跑得更快,火器打得更遠,船能去更遠的地方。
孩子們想學什麼,有格致院。
想做什麼,有工研院。
想出去看世界,有寶船。
「你們幾個小傢伙,要好好長大。」朱十八把頭髮從她手裡解救出來,「爹把路給你們鋪好,以後你們想怎麼走,自己選!」
夕陽西斜,院子裡漸漸暗下來。
奶娘過來把孩子們抱走餵奶,朱十八靠在廊柱上,望著天邊的晚霞發呆。
「偷得浮生半日閒,明天又得把工延……」
藍沁怡在旁邊笑:「夫君這是自己給自己找活兒干。」
「那能怎麼辦?」朱十八攤手,「總不能躺平吧?雖然我是真想躺平。」
徐妙清抿嘴笑:「夫君要是躺平了,那幾個孩子將來可就沒這麼舒坦了。」
朱十八想想也對。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行了,吃飯去,吃飽了明天好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