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來到七月。
院子裡的知了沒日沒夜地叫,吵得人心煩意亂。
朱十八每天除了抱孩子,就是躺在搖椅上搖扇子,恨不得把自己醃在冰塊里。
但再懶,正事也得辦。
距離九月出征,也越來越近了。
寶船廠那邊傳來消息,十艘寶船已經全部完工。
督造官親自來報,說蒸汽機調試了七八遍,運轉平穩。
現在就等著下水試航,跑個來回,沒問題就能正式交付。
剩下的戰船和運輸船,這幾天也在陸續收尾。
督造官拍著胸脯保證,八月前全部到位,絕不耽誤出征。
火器營那邊,王虎親自盯著。
手銃配齊了,刺刀配齊了,新式火藥也裝成了一個個標準的藥包,整整齊齊碼在庫房裡。
他一箱箱清點,貼上封條,等著運上戰船。
而現在,他唯一擔心的就是海圖了。
書房裡,朱十八坐在案前,看著對面的毛驤:「怎麼樣,那個梅友謝川還活著嗎?」
梅友謝川,就是當初在江南抓到的那個倭寇。
軟骨頭一個,被抓之後什麼都招了,連祖墳在哪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朱十八留著他,就是為了那張去倭國的海圖。
毛驤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的笑意:「回郡王,那倭狗活得挺好。」
「那倭狗帶回來之後,臣把他安排在錦衣衛的院子裡,專門打掃茅房。住處就在茅房邊上,隔著一堵牆,味兒是沖了點,但他一句怨言沒有。」
朱十八挑眉:「哦?」
毛驤繼續道:「每天吃的,是兄弟們的剩飯。饅頭就鹹菜,偶爾有點肉渣。就這,他還天天感恩戴德,見人就點頭哈腰。」
朱十八聞言,嘴角慢慢翹起來:「哈哈哈!好,做得好。」
他笑得很暢快,眼裡卻閃著寒光:「倭狗配茅房,讓他葬東洋!」
毛驤看著他的眼神,心裡忍不住打了個突。
這位郡王,平時笑眯眯的,跟誰都好說話。
可只要一提到倭寇,渾身就透出一股殺意。
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冷得能結冰。
那些倭寇,在他眼裡就跟畜生差不多。
朱十八笑夠了,收斂神色,端起茶喝了一口。
「對了,錦衣衛最近怎麼樣?有什麼難處嗎?」
毛驤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郡王,實不相瞞,現在錦衣衛就是缺人。」
朱十八挑眉:「缺人?缺多少人?」
毛驤苦笑,開始細數。
錦衣衛建立到現在,滿打滿算也沒多久。
一開始就那麼幾十號人,後來慢慢擴充,到現在也就三百出頭。
可攤丁入畝的事一鋪開,錦衣衛就得分派人手去各地盯著。
山東、河南、山西、湖廣……哪一處不得放人?
「光是攤丁入畝,就占了一百多號人。」毛驤道,「剩下的人,要看守詔獄,要盯著京城動向,要防著白蓮教,還要看著其他事情。臣算了算,現在應天城裡,能用的人手不到八十。」
朱十八皺眉:「這麼少?」
毛驤點頭:「這還是把文書、帳房都算上了。真要辦事,能拉出去跑的,也就五十來號。」
朱十八沉默了。
他知道錦衣衛難,但沒想到這麼難。
毛驤又道:「而且,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錦衣衛要的是能人,既要忠心,還得有本事。一般人根本不行,可符合要求的能人異士,太難找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就是詔獄那邊。刑具不全,有些犯人就審不下來。兄弟們的審問技術也參差不齊,有的擅長,有的就差點意思。經常一個案子審很久也審不出結果,耽誤事。」
朱十八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毛驤又羅列了幾項,什麼情報網不夠密,有些消息傳得太慢。
人手調配不過來,這邊剛忙完那邊又出事。
經費也不太夠,有時候想買點好東西都捨不得……
雜七雜八,全是錦衣衛目前的困境。
朱十八聽完,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沉默了好一會兒。
「行,」他開口,「這些事情我想辦法,先一個一個解決吧。」
毛驤眼睛一亮:「那就多謝郡王!」
朱十八擺擺手:「你們錦衣衛幹得好,我也省心。你們要是出了岔子,大侄子第一個找我麻煩。」
毛驤連連點頭,心裡卻熱乎乎的。
朱十八又問:「對了,派人去過東瀛了嗎?那海圖可不能有任何問題!」
毛驤正色道:「回郡王,去過了。」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臣派了兩個兄弟,扮成商人,按海圖走了一趟。來回都順利,沒遇到什麼麻煩。他們回來後,臣又讓人對照海圖仔細核驗了一遍,方位、距離、島礁,都對得上。」
朱十八滿意地點點頭。
海圖沒問題,最大的隱患就消除了。
接下來,就等寶船下水,火器裝船,將士登船。
九月一到,就踏平倭國!
事情全都說完,毛驤起身告辭。
朱十八忽然開口叫住他:「對了,那個梅友謝川,繼續留著。等打倭國的時候,說不定還能用上。」
毛驤點頭:「臣明白,那臣先告退了。」
看著毛驤離開,朱十八也是長舒一口氣。
錦衣衛的這些事啊,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
其他的都好解決,就是這個人手問題不容易辦。
人員培養需要時間,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算了,明天找大侄子商量商量吧,反正最後調錢調人都得經過他手。」
走進院子,三個小傢伙正被奶媽抱了出來,伸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
見他進來,小臉上綻開笑容,嘴裡嘟囔著什麼。
朱十八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乖閨女,想爹了?」
婉寧咯咯笑,小手拍著他的臉,又往他懷裡拱了拱。
朱十八抱著她,在廊下坐下。
夕陽西斜,灑了滿院金光,樹葉的影子落在地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他看著懷裡的女兒,想著剛才的事,嘴角慢慢翹起來。
錦衣衛的難處,一個一個解決。
海圖的事,已經落實。
九月,快到了。
留給倭狗們的時間,可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