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機車模型試車成功的消息,也不知怎的就傳遍了京城。
而這群老百姓起初傳的還算正常,就是工研院那邊研究出來一種鐵牛,不用馬拉就能跑。
可剛傳了沒兩天,當真是越傳越離譜。
起初還算正常,說工研院造出一種鐵牛,不用馬拉就能跑,燒的是煤,喝的是水,跑起來呼呼冒白煙。
老百姓聽了嘖嘖稱奇,說這工研院的匠人真是神了。
可第三天,畫風就不對了。
賣餅的老王頭信誓旦旦地說,他表哥的小舅子的鄰居家的大兒子就在工研院當差。
他親眼看見那鐵牛頭上長角,嘴裡噴火,跑起來地動山搖。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問:「那你表哥的小舅子的鄰居家的大兒子還說什麼了?」
老王頭壓低聲音:「還說那鐵牛是鳳陽郡王從天上帶下來的,要不怎麼解釋?」
這話像長了翅膀,半天就傳遍了半個應天城。
到第四天,版本又升級了。
茶樓里的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添油加醋:「話說那鳳陽郡王,本是天上掌管天下機巧的星宿下凡。那鐵牛,乃是天宮神物,當年隨郡王一同降世,藏在雲中。如今時機到了,郡王一招手,那神牛便從天而降,甘為我大明驅使!」
底下茶客聽得如痴如醉,瓜子都忘了嗑。
有人問:「那郡王到底是哪顆星宿?」
說書先生神秘一笑,指了指天上:「天機不可泄露。」
第五天,朱十八出門時發現街坊鄰居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
有老太太遠遠地沖他作揖,有小媳婦抱著孩子讓他摸頭,還有小孩跟在他後面跑,一邊跑一邊喊:「神仙爺爺!神仙爺爺!」
朱十八一聽,臉都綠了。
他來到賣餛飩的老漢攤前,開口問道:「你們都是聽誰說的?」
老漢嘿嘿笑:「街上都這麼說啊。郡王您就別瞞了,大家都知道了。」
朱十八深吸一口氣,轉身就往工研院走。
邊走嘴裡邊吐槽:「知道?你們知道個毛線!!這是誹謗呀!我二十幾歲的帥小伙,咋就成了神仙爺爺?」
王虎正在車間裡忙活,見他進來,剛要開口,朱十八先說話了。
「老王,蒸汽機車的事,你趕緊讓工部發個告示,說清楚那是個機器,不是什麼神物。再這麼傳下去,我就真成跳大神的了。」
王虎忍著笑,連連點頭。
告示貼出去第二天,傳言總算消停了。
但偶爾還能聽見巷子裡有人小聲嘀咕:「告示歸告示,你說那鐵牛沒點仙氣兒,它能自己跑?」
接下來的日子,工研院進入了新一輪的忙碌。
不過這次的忙,跟以前不一樣,老師傅們有了製作模型的經驗,再上手做真車,明顯從容多了。
朱十八去車間轉了一圈,發現幾個老匠人圍在一起,正拿著圖紙討論什麼。
他湊過去聽了聽,原來是在琢磨車輪和車軸的連接方式。
模型用的連結方式較為簡單,主要是能跑就行,但真車要拉幾十萬斤的貨,那點強度根本不夠。
「試過用熱套嗎?」朱十八問。
老匠人一愣:「熱套?」
朱十八比劃了一下:「把車輪加熱,讓它膨脹,套到車軸上,等冷卻了收縮,就死死咬住了。比鉚接結實。」
幾個老師傅對視一眼,眼睛都亮了。
「郡王這法子妙!」一個老匠人拍著大腿,「熱脹冷縮,咱們天天見的東西,咋就沒想到呢!」
朱十八笑了:「想到想不到,就差那一層窗戶紙。你們慢慢琢磨,我先走了。」
他拍拍屁股走了。王虎在後面追著問:「郡王,您不多待會兒?」
「不了不了,」朱十八頭也不回,「你們現在自己能搞定,我就不在這兒礙事了。」
王虎看著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這位爺,甩手掌柜當得是真利索。
工研院那邊不用操心,朱十八徹底閒了下來。
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院子裡晃晃悠悠,逗逗孩子,擼擼貓。
這日早上,他正抱著婉寧在廊下曬太陽,安伯匆匆跑來。
「老爺,宮裡傳話,說解大人今日回京,陛下讓您明日參加一下早朝。」
朱十八一愣:「解雨辰回來了?行,我知道了。」
翌日,奉天殿裡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朱十八走進來的時候,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他一一還禮,走到自己的小椅子前坐下。
李善長在旁邊小聲問:「郡王,聽說蒸汽機車跑起來了?」
朱十八點點頭:「跑起來了。等真車造好,帶你坐坐。」
李善長笑了:「哎喲!那老臣可等著了。」
正說著,殿外傳來通傳聲:「解雨辰覲見!」
聲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門。
解雨辰大步走進來,朱十八差點沒認出他。
瘦了,也黑了。
以前白白淨淨的一張臉,現在曬得跟鄉下老農似的。
顴骨凸出來,下頜的線條硬朗了不少。
但那雙眼還是亮的,甚至比以前更亮了,像淬過火的刀。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拜見:「臣解雨辰,參見陛下。」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解愛卿快快平身,先說說,差事辦得怎麼樣了?」
解雨辰正色道:「回陛下,山東六府,已全部清丈完畢。」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雙手呈上。
太監接過去,遞給朱元璋。
解雨辰的聲音在殿內迴蕩:「新增納稅田畝,共計三萬七千餘頃。相當於原有數字的三成有餘。各府、各縣的魚鱗冊,臣已全部帶回,交由戶部存檔。」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竊竊私語。
三成!那可是三成的新增田畝!
朱元璋翻開奏摺,一頁頁看過去,眉頭漸漸舒展。看到最後,他合上奏摺,臉上露出笑容。
「好!」他重重地說了一個字。
解雨辰又道:「陛下,臣這次回京,還帶回一樣東西。」
朱元璋挑眉:「什麼東西?」
解雨辰朝殿外招了招手。
兩個錦衣衛抬著一隻大箱子走進來,放在殿中央,箱子打開,裡面滿滿當當全是文書。
「這是各地士紳的聯名上書,」解雨辰道,「請求暫緩推行攤丁入畝。」
殿內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小太監拿起箱中一份文書,然後呈了上去。
「暫緩推行?」他把文書扔在地上,「他們當這是什麼?這是國策!不是集市買菜,還有得商量!」
朱元璋冷哼一聲:「這箱子東西,咱不看,也不議。攤丁入畝,照推不誤。誰有意見,讓他親自來找咱說,咱看他沒有沒這個膽子!」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解雨辰低頭:「臣遵旨。」
朝會結束後,百官散去。
朱十八沒走,在殿門口等著解雨辰。
解雨辰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拱手行禮:「郡王。」
朱十八上下打量他,點點頭:「黑了,瘦了,但精神頭不錯。」
解雨辰笑道:「臣在山東,天天跑田間地頭,不黑才怪。」
朱十八拍拍他的肩:「走,去我那兒。給你接風。」
解雨辰一愣:「郡王,這……」
「這什麼這?」朱十八打斷他,「你辛苦了這麼久,我請頓飯怎麼了?走。」
說著,他也不給解雨辰開口的機會,直接拉著他就往自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