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井機的方案終於定了下來,朱十八在書房裡躺了整整一個時辰都沒動過地方。
五天,整整五天!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跟那張圖紙較勁。
鑽頭的角度、傳動裝置的齒輪比、鑽杆的連接方式……一樣一樣地算,一筆一筆地畫。
畫錯了重來,算不對重算。
就單單是炭筆他就用禿了十幾根,廢圖紙扔了一地。
有時候半夜突然想起什麼,披著衣裳就往書房跑,嚇得值夜的丫鬟以為鬧鬼了。
藍沁怡和徐妙清心疼他,輪流來送茶送點心,勸他歇歇。
他嘴上答應著,手裡的筆就是不停。
兩位夫人對視一眼,都無奈地搖頭。
自家這夫君,平時懶起來能躺著絕不坐著,可一旦較上勁,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第五天傍晚,朱十八終於放下炭筆,長舒一口氣。
圖紙上,一台鑽井機的結構清清楚楚。
蒸汽機模塊帶動齒輪箱,齒輪箱驅動鑽杆旋轉,鑽杆連著鑽頭,一路往下鑽。
提鑽撈渣的機構用楠竹竹纜索和滑輪組,簡單實用。
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材質、工藝要求。
他盯著圖紙看了半天,確認沒有遺漏,這才揉著發酸的脖子站起來,回屋倒頭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圖紙去了工研院。
王虎接過圖紙,看了幾眼,眼睛就亮了。
朱十八站在旁邊,指著圖紙一項項解釋,鑽頭的形狀為什麼是那樣,齒輪比怎麼算的,撈渣的機構怎麼操作。
王虎聽得連連點頭,末了問了一句:「郡王,這鑽機,能鑽多深?」
朱十八想了想:「理論上,幾十丈沒問題。再深咱們這鑽機就得慢慢磨了。」
「那比人工挖井呢?」
朱十八笑了:「人工挖一眼井,少說個把月,多說一年半載。這個鑽機,十天半拉月就行。」
王虎倒吸一口涼氣,把圖紙小心翼翼地收好,轉身就去安排生產。
朱十八拍拍屁股,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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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累得夠嗆,得好好躺幾天補回來。
接下來的日子,工研院的師傅們開始趕工。
鑽頭用星隕鋼和普通鋼材複合鍛造,硬度高,耐磨。
齒輪箱用模塊的配套設計,傳動效率高。
鑽杆分段鑄造,用螺紋連接,想鑽多深接多長。
提鑽撈渣的機構用楠竹竹纜索加滑輪,蒸汽機帶動絞盤,一拉就上來。
按理說應該用鋼絲繩代替的,可他們現在哪來的鋼絲繩……ε=(´ο`*)))唉。
朱十八每天派人去問進度,自己卻不怎麼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幫不上忙。
師傅們現在有自己的思路,他杵在那兒反而礙事。
第七天,王虎親自跑來報信。
「郡王!成了!」
朱十八正抱著婉寧在院子裡轉圈,聞言把閨女往奶娘懷裡一塞,大步往外走。
工研院後面的空地上,一台幾丈高的鑽機立在那兒。
鐵架結構,蒸汽機模塊安裝在底座上,齒輪箱連著鑽杆,鑽杆筆直地指向天空。
旁邊堆著一圈圈鑽杆,等著接續,幾個師傅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朱十八圍著鑽機轉了一圈,摸了摸鑽頭,刃口磨得鋒利。
傳動裝置轉動靈活,沒有卡滯,竹纜索和滑輪組安裝牢固,絞盤運轉正常。
「找好打井的位置了?」他問。
王虎指著不遠處插著竹竿的地方:「那個位置,是老師傅找的。那師傅找了半輩子水脈,經驗足得很。他說這地下肯定有水,就是深了點。」
朱十八點點頭,正要說話,外頭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小叔叔!咱聽說您那機器造好了?」
朱元璋大步流星走進來,身後跟著朱標。
父子倆臉上都帶著興奮,一看就是得了消息就趕來的。
王虎帶著師傅們要行禮,朱元璋擺擺手:「別行禮了,忙你們的,咱就是來看看。」
朱十八笑道:「來得正好,剛要測試。」
朱元璋走到鑽機前,嘖嘖稱奇:「這大傢伙,真能鑽出水來?」
朱十八道:「這次我是真沒底,以前沒造過這玩意兒,所以能不能打出水,還得試了才知道。」
一切準備就緒。
師傅們做最後檢查,蒸汽機模塊水位正常,齒輪箱潤滑油加好了,鑽杆連接牢固,絞盤運轉靈活。
「陛下,太子殿下,郡王,所有東西準備妥當,是否開始鑽井測試?」王虎跑過來問。
朱元璋轉頭看朱十八。
朱十八笑了:「鑽啊。費勁巴拉造出來,不就是為了鑽井打水的嗎?」
他沖王虎點點頭:「開始吧。」
王虎轉身,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開始!!」
蒸汽機模塊啟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齒輪箱開始運轉,帶動鑽杆緩緩旋轉。
鑽頭接觸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泥土翻飛,鑽杆一寸一寸地往下鑽。
朱元璋緊張地盯著那根緩緩旋轉的鑽杆,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朱十八站在旁邊,表面平靜,心裡也有些緊張。
這東西畢竟是他憑記憶和琢磨設計出來的,能不能成,他心裡也沒底。
鑽了約莫半個時辰,鑽杆的速度慢了下來。
「遇到硬層了!」一個老匠人喊道,「換鑽頭,慢速鑽!」
師傅們停下機器,把鑽杆提上來,換上另一種鑽頭。
鑽頭換好,機器重新啟動,這次轉速慢了,但鑽得更穩。
每鑽一百來圈,師傅們就停下機器,用絞盤把鑽杆提上來,清理鑽頭上的碎渣。
撈渣雖然折騰,但比人工挖井還是快了不少。
每撈一次渣,朱元璋就問:「有水沒有?」師傅們搖頭,他就嘆口氣,繼續盯著。
又鑽了一個時辰,鑽杆突然一輕,轉速快了起來。
「透了!透了!」那個老匠人激動地喊,「打到水層了!水往上滲了!」
朱元璋噌地衝到井口邊,往裡看。
黑洞洞的井口什麼都看不見,但能聽見底下傳來細微的咕嚕聲,那是水在往上涌的聲音。
「出水了?」他聲音都在抖。
「出了!」老匠人指著井口,「您看,濕氣上來了。等把鑽杆提出來,水就能往上涌。」
師傅們開始提鑽杆,一節一節往上拔。
井口裡傳來越來越響的水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下翻滾。
最後一節鑽杆拔出來,一股渾濁的水流從井口噴涌而出,濺了朱元璋一身。
他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出水了!出水了!」他轉身一把抓住朱十八的胳膊,「小叔叔,出水了!」
朱十八被他攥得胳膊疼,但看著他笑得像個孩子,也跟著笑了:「出了出了,我看見了。」
朱元璋鬆開手,蹲在井口邊,看著那股水嘩嘩地往外流,伸手接了一把,泥水從指縫漏下去,他還在笑。
朱標也湊過來,蹲在旁邊看。
父子倆就那麼蹲著,看水往外冒,誰也不說話。
王虎湊到朱十八身邊,小聲道:「郡王,這鑽機,比預想的還好。照這速度,打一眼井用不了幾天。」
朱十八點點頭:「記一下數據。鑽了多深,用了多久,遇到什麼地層,都記清楚,往後改進用得著。」
王虎應了,轉身去安排。
朱元璋終於看夠了,站起身,衣裳前襟濕了一大片,臉上還掛著泥點子,但笑得合不攏嘴。
「小叔叔,」他走過來,「這東西,趕緊教給工部的人。學會了,拉到湖廣去,哪個村缺水就給他們打井。一個村打一眼,用不了幾個月,全省的旱情都能解決。」
朱十八點頭:「行,讓師傅們把操作方法寫清楚,再派幾個人跟著去,現場教。」
朱元璋又看了一眼那台還在運轉的鑽機,忽然想起什麼:「這鑽機,能打多深?」
朱十八道:「今天這眼井,大概七八丈。理論上還能更深,得看地層。」
「那要是打到十幾丈呢?」
「十幾丈也能打,就是慢些。地層越硬越慢,但只要鑽頭扛得住,總能打下去。」
朱元璋搓了搓手,又問:「那要是打到幾十丈呢?」
朱十八笑了:「你可真敢想,還幾十丈。咱們先把眼下的旱情解決了,以後再慢慢改進,遲早有一天能打到你想要的深度。」
朱元璋嘿嘿一笑,不說話了。
朱十八轉頭對王虎道:「這第一代鑽機,先造個十台八台的。一台留在工研院繼續測試改進,其餘的都派到乾旱的地方去。操作手冊寫清楚,鑽頭多備幾套,竹纜索、鑽杆這些易損件也備足了,尤其是竹纜索。」
王虎一一記下。
朱元璋在旁邊聽著,忽然插嘴:「費用從內帑出,不用走戶部。」
朱十八看他一眼,笑了:「誒呦喂!你這鐵公雞難得大方一回。」
朱元璋理直氣壯:「咱什麼時候小氣過?」
「行行行,你最大方,你天下第一大方!」朱十八懶得跟他爭,轉身去看鑽機。
水流已經變清了,不再是剛才那股渾黃的顏色。
師傅們接了一桶,端過來。
朱元璋接過去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又笑了:「嗯!不錯!還甜滋滋的。」
朱十八也喝了一口,涼絲絲的,確實帶著一股清甜。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朱元璋道:「大侄子,這鑽機要是推廣開了,以後不光是抗旱。老百姓吃水、澆地,都能用上。以前打一眼井費老勁了,現在有了這東西,幾天就能打一眼。天下那麼多缺水的地方,都能喝上井水。」
朱元璋端著水碗,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了句:「小叔叔,您這是積大德了。」
朱十八一愣,隨即擺擺手:「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都是大傢伙一起付出才能造出這鑽機。」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笑了,沒再說什麼。
鑽井測試結束,太陽已經偏西。
朱元璋今天高興得有些反常,沒像往常那樣嚷嚷著要去朱十八家蹭飯,反而拉著他就往宮裡走。
「大侄子,幹嘛去?」朱十八被他拽著往前走。
「回宮。」朱元璋頭也不回,「今兒個咱請您。」
朱十八愣了一下:「你請我?」
朱元璋回頭看他,理直氣壯:「怎麼?就許您請咱,不許咱請您?」
朱十八被他逗笑了:「行,你請就你請。」
坤寧宮裡,馬皇后早就得了消息,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朱十八進門的時候,菜剛端上來。
馬皇后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笑道:「小叔叔來了?快坐,還有兩個菜就好。」
朱十八看著滿桌菜,有些意外。
以往都是他下廚招待這一家子,今天倒過來了。
朱元璋拉著他坐下,給他倒了杯酒:「小叔叔,今兒個您別動手,就坐著吃。」
朱十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有些不習慣。
馬皇后端著最後一道菜出來,在朱十八旁邊坐下,笑道:「小叔叔,這段日子您沒少忙活。重八說您為了那個鑽機,好幾天沒睡好覺。咱們也沒什麼能謝您的,就親手做頓飯,算是心意。」
朱十八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多大點事,還麻煩侄媳婦專門做頓飯。」
朱元璋端起酒杯:「來,小叔叔,咱敬您一杯。」
朱十八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是溫的,入口綿柔,順著喉嚨下去,暖洋洋的。
酒過三巡,話多了起來。
朱元璋說起湖廣的旱情,說起那些缺水的地方,說起老百姓挑水要走幾十里山路。
說著說著,又說起這台鑽機,說有了這東西,以後老百姓吃水就不用那麼苦了。
朱標在旁邊聽著,忽然道:「小叔公,這鑽機除了打井,還能幹什麼用?」
朱十八想了想:「勘探礦藏也行。鑽頭能打下去,就能把地下的岩芯取上來。看看下面有什麼礦,心裡就有數了。」
朱標眼睛一亮:「那找鐵礦、煤礦也能用?」
「能用。不過得改進鑽頭,普通鑽頭打硬岩費勁。」朱十八道,「先解決眼下的問題,以後慢慢來。」
朱元璋又給他倒了杯酒:「小叔叔,您這腦子,咱是真服了。打仗的東西您能造,種地的東西您能造,打井的東西您也能造。這天底下還有您不會的?」
朱十八翻個白眼:「那不會的可多了去了,我不會生孩子。」
馬皇后被他逗得笑出聲,朱標也低頭悶笑。
朱元璋愣了一下,也跟著哈哈大笑。
「您不會生,可您有倆好媳婦啊!」朱元璋笑得前仰後合,「咱那三個小弟弟小妹妹,一個比一個水靈!」
朱十八懶得跟他掰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這頓飯吃了快一個時辰。
馬皇后做的菜雖然沒有朱十八手藝那麼驚艷,但勝在家常,吃著舒服。
朱十八難得不用被老朱蹭飯,坐在那兒吃現成的,居然有些不習慣。
朱元璋今天喝了不少,臉紅撲撲的,話也多了。
從湖廣的旱情說到雲南的戰事,從倭國的銀山說到遼東的鐵礦,從蒸汽機車說到將來鐵軌鋪到西域。
說著說著,忽然沉默下來。
「小叔叔,」他端著酒杯,聲音有些含糊,「您說,咱這輩子,是不是值了?」
朱十八看著他,沒說話。
朱元璋自己笑了:「從一個放牛娃,到當皇帝。打天下,治天下。現在又有了您,有了這些東西。咱有時候半夜醒來,都覺得不真實。」
朱十八給他倒了杯酒:「別想那麼多。該吃吃,該喝喝,該幹活幹活。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不是想出來的。」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了:「您說得對。」
酒足飯飽,朱十八起身告辭。
朱元璋送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認真道:「小叔叔,打井的事,您多費心。」
朱十八點頭:「放心,我盯著呢。」
朱元璋鬆開手,忽然又補了一句:「您幫咱的,咱都記著呢。」
朱十八一愣,隨即笑著擺擺手:「行了,還跟我說這些。」
他轉身往外走,步伐輕快。
身後,坤寧宮的燈火亮著,暖融融的光灑出來,照在宮道上。
朱元璋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馬皇后出來,輕聲道:「重八,回去吧,起風了。」
朱元璋嗯了一聲,轉身回屋。
朱十八出了宮門,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長舒一口氣。
打井的事,算是開了個頭。
接下來還有得忙,但他不急。
事情總要一件一件做,日子總要一天一天過。
馬車駛過熱鬧的街市,往家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