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朱十八睡得格外踏實。
涼風從出風口輕輕吹進來,不冷不熱,剛剛好。
婉寧躺在旁邊的搖籃里,小臉不紅了,呼吸也平穩了。
朱烜和朱煜也睡得沉,不像前幾天那樣翻來翻去。
藍沁怡一直盯著屋頂那個出風口,眼裡還帶著幾分驚奇:「夫君,你真是太厲害了!居然可以讓屋子裡這麼舒服。」
徐妙清也點頭,聲音柔柔的:「是啊,以前從沒想過,炎炎夏日還會有如此涼爽的時候。」
朱十八躺在徐妙清腿上,眯著眼,慢悠悠地說:「這個想法以前我早就有,只不過空有想法,沒有設備,很難實現罷了。」
藍沁怡又問:「那以後夏天是不是都不用受罪了?」
「那當然。」朱十八道,「不光咱家,宮裡也要裝,格致院也要裝。以後條件好了,慢慢推廣開,老百姓也能用上。」
徐妙清輕聲道:「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朱十八想了想:「等蒸汽機便宜了,鐵管便宜了,自然就能推廣開了。慢慢來,不急。」
藍沁怡忽然笑了:「夫君說什麼都不急,就改造咱家最急。」
朱十八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道:「那不一樣。咱家的事,能不急嘛!」
兩位夫人都笑了。
說說笑笑一陣,困意漸漸湧上來。
朱十八打了個哈欠,翻身摟住藍沁怡,嘟囔了一句「睡吧」,就閉上了眼。
涼風輕輕吹著,窗外的蟲鳴也遠了。
一家六口,就這麼在一片清涼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朱十八破天荒地沒被熱醒。
他睜開眼,窗外天已經大亮了,屋子裡還是涼絲絲的。
藍沁怡和徐妙清還沒醒,三個孩子也睡得正香。
他輕手輕腳爬起來,披上衣裳出了門。
院子裡,王虎已經帶著師傅們在等了。
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郡王,今天改哪間?」
朱十八看了看院子,指了指正廳和書房:「先改這兩間。白天待得最多的地方,弄舒服了,幹活也有精神。」
王虎應了,招呼師傅們動手。
朱十八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王,」他走到王虎身邊,「鐵軌的事,現在進度怎麼樣了?」
王虎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活,擦了把汗:「郡王,您問這個?」
朱十八點頭:「昨天光顧著忙家裡的事了,忘了問。你說說。」
王虎沉吟片刻,掰著指頭算:「最近的鋼鐵,大部分都用來造鐵軌了。應天到滁州那一段,已經鋪了一小半。按現在的進度,年底前能鋪完。」
朱十八點點頭:「那鋪到北平呢?」
王虎苦笑:「鋪到北平?臣等估摸著……大概需要二十年。」
朱十八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奪……奪少?二十年?」
王虎無奈地點頭:「郡王,不是臣等偷懶,是實在快不起來。鐵礦產能就那麼多,煉鐵的速度也跟不上。就算把工研院所有人手都調去造鐵軌,也快不了多少。」
朱十八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二十年。
他等得起,可老朱等得起嗎?
那老頭兒天天盼著蒸汽機車跑起來,盼著鐵軌鋪到遼東、鋪到雲南、鋪到西域。
二十年,他能不能看到都不一定,畢竟歷史上朱元璋也就活了七十一歲……
「不行,」朱十八搖頭,「二十年太長了。到底哪兒拖了後腿?」
王虎嘆口氣:「鐵礦。咱們大明的鐵礦,產量就那麼大。再怎麼挖,也挖不出更多的來。就算挖出來了,冶煉的速度也跟不上。鐵軌要的是好鋼,不是隨便什麼鐵疙瘩都能用的。」
朱十八皺起眉頭,在院子裡踱了幾步。
鐵礦不夠,煉鐵太慢,那就不在一個地方煉。
哪兒有礦,就在哪兒建冶煉部。煉出來的鐵軌,就近鋪設,一段一段接起來,總比從應天往外運快。
「老王,」他停下腳步,「咱們先一段一段地修。先從應天修到徐州,這段離得近,好操作。」
王虎點頭:「這段臣算過,三五年能鋪完。」
「三五年也太長了。」朱十八道,「全國那幾大鐵礦,讓他們抓緊時間生產。派人直接去那邊建蒸汽冶煉部,就地煉鐵,就地鋪軌。兩頭一起干,總比一頭快。」
王虎眼睛一亮:「郡王的意思是,不把所有鐵軌都壓在應天?」
朱十八點頭:「對。遵化那邊就有鐵礦,離老四不遠。讓老四在那邊把礦開出來,建個冶煉部。煉好的鐵軌,從北往南鋪,應天這邊從南往北鋪。兩頭一起干,時間就能砍掉不少。」
王虎越聽越興奮,連連點頭:「郡王說得是!臣怎麼沒想到這個法子!」
朱十八擺擺手:「你先別高興太早。這事還得跟大侄子商量,得調人、調錢、調物資。你先把手頭的活干好,把應天到徐州那段的方案做出來。其他的,等我從宮裡回來再說。」
王虎應了,轉身去幹活,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不少。
朱十八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正廳的改造進度,又看了看書房的。
管道已經鋪了一半,設備間也在蓋了,照這個速度,天黑前能弄好一間。
他想了想,讓安伯套車。
「老爺,去哪兒?」安伯問。
「宮裡。」
乾清宮裡,朱元璋正和朱標看奏摺,桌上一摞摞的,全是各地送上來的。
見朱十八進來,朱元璋放下手裡的筆,眼睛一亮:「小叔叔,您來給咱裝那設備了?」
朱十八苦笑著搖頭:「大侄咂,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朱元璋一愣,朱標也抬起頭。
朱十八一屁股坐下,正色道:「今天過來,我有一件更急的事要跟你們說。」
朱元璋見他神色認真,也收了笑:「什麼事?」
「鐵軌。」朱十八放下茶杯,「昨天我問了王虎,按現在的進度,想把鐵軌鋪到北平,大概需要二十年。」
朱元璋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二十年?」
朱十八點頭:「二十年,這還是保守估計。」
朱元璋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在殿裡來回踱步,嘴裡嘟囔著:「二十年……二十年咱都多大歲數了?咱還能不能看見那鐵疙瘩跑到老四那兒去?」
朱標在一旁輕聲道:「父皇,二十年確實太長了。但鐵軌這事,急也急不來。」
朱元璋停下腳步,瞪眼:「怎麼急不來?小叔叔,您肯定有辦法!」
朱十八一愣:「你咋知道我有辦法?」
朱元璋理直氣壯:「您哪次沒辦法?」
朱十八也不賣關子,把剛才跟王虎說的法子說了一遍。
全國幾大鐵礦同時開採,在產地建蒸汽冶煉部,就地煉鐵,就地鋪軌。
應天往北鋪,遵化往南鋪,兩頭一起干,三年五年,把時間壓下來。
朱元璋聽完,眼睛越來越亮。
他走回桌前,把地圖攤開,手指在上面划來划去:「應天往北……徐州、濟南、北平……遵化在這邊,往南鋪……兩頭接上,整條線就通了!」
朱標也湊過來看,忽然道:「小叔公,遵化那邊有鐵礦嗎?」
朱十八道:「有。而且儲量不小,離老四也近。讓老四在那邊把礦開出來,建個冶煉部,煉好的鐵軌直接往南鋪。他那邊有兵,有人手,比從應天調人方便。」
朱元璋一拍桌子:「好!就這麼辦!咱這就給老四下旨,讓他把遵化的礦開起來。」
朱十八攔住他:「別急。開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得先派人去勘探,確認儲量,再建冶煉部。老四那邊忙著打女真,而且他那邊也沒有專業的人。你先讓工部派幾個人過去,把底摸清了再說。」
朱元璋連連點頭,又在地圖上劃了幾道:「那其他幾個鐵礦呢?江西的、湖廣的、山西的,都建冶煉部?」
朱十八想了想:「先緊著大的來。遵化一個,應天一個,這兩個先動起來。其他的,等條件成熟了再說。一口氣吃不成胖子,一步一步來。」
朱標在旁邊補充:「小叔公,那從南方運鐵料的事呢?您剛才說的,從南方把粗鐵運回應天。」
朱十八點頭:「對。南方的鐵礦,離應天近,走水運方便。粗鐵運過來,在應天精煉,鋪南邊的線。北邊靠遵化,南邊靠應天,兩頭一起干。」
朱元璋在地圖上比劃了一陣,忽然抬起頭:「小叔叔,您說,五年能成嗎?」
朱十八想了想:「五年夠嗆,但十年以內應該沒問題。比二十年強多了。」
朱元璋搓了搓手:「十年……十年也行!十年後咱才六十出頭,還跑得動!」
朱十八笑了:「你還想跑?蒸汽機車跑起來,你坐在上頭就行,不用你跑。」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完又低頭看地圖,手指在上面划來划去,像個小孩子得了新玩具。
朱標也湊過去,父子倆頭挨著頭,比比劃劃。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老頭兒,當了這麼多年皇帝,操了這麼多年的心,到頭來最惦記的,還是那些能讓天下人過上好日子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朱元璋直起腰,長舒一口氣:「行,這事就這麼定了。標兒,擬旨。給老四下旨,讓他把遵化的礦看好,等工部的人到了就開礦。給工部下旨,讓他們派得力的人去遵化、江西、湖廣,把幾個大礦的底摸清楚。再給戶部下旨,讓他們把錢備好,這事花錢不少。」
朱標應了,轉身去擬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十八,笑道:「小叔叔,鐵軌的事說完了,咱那設備的事,您什麼時候給咱裝?」
朱十八翻個白眼:「你還惦記著呢?」
朱元璋理直氣壯:「那當然!您侄媳婦這兩天熱得睡不著,標兒也是。您不能光顧著自己涼快,不管我們啊。」
朱十八被他這副無賴樣逗笑了,擺擺手:「行行行,明天我就帶人先把你們仨的屋子改造一下。」
朱元璋眼睛一亮:「當真?」
朱十八站起身:「當真。乾清宮、坤寧宮、東宮,先改這三間,其他的慢慢來。」
朱元璋眉開眼笑:「那敢情好!咱明晚就能睡個好覺了!」
朱十八走到門口,回頭道:「別高興太早。明天我帶學生來,讓他們練練手。」
朱元璋一愣:「學生?」
朱十八笑了:「對,格致院的學生。腰牌你都給他們做好了,不讓他們干點活,對得起那塊牌子嗎?」
朱元璋想了想,也笑了:「行,讓他們來。咱看看,這幫孩子學得怎麼樣。」
朱十八擺擺手,大步走了。
出了宮門,上了馬車,朱十八靠在車壁上,長舒一口氣。
鐵軌的事,算是定下來了,應天到徐州,先鋪這一段,遵化的礦開起來,北邊也動起來。
兩頭一起干,十年之內,總能鋪到北平。
他想起剛才朱元璋在地圖上划來划去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那老頭兒,比他還急。
回到府上,正廳和書房的改造已經接近尾聲了。
王虎正蹲在設備間裡調試風扇,見他回來,探出頭來:「郡王,正廳好了,您試試?」
朱十八走進正廳,站在出風口底下。
「風量調大了一點,」王虎跟進來,「正廳地方大,風小了不管用。」
朱十八點點頭:「不錯。書房呢?」
王虎道:「也好了,就等調試。」
朱十八又去書房轉了一圈,出風口裝在書桌上方,風量不大不小,正對著椅子的位置。他坐下試了試,涼風剛好避開人,不冷不熱。
「好,」他站起身,「今天就到這兒。明天跟我進宮,給乾清宮、坤寧宮、東宮裝上。」
王虎一愣:「明天就進宮?」
朱十八點頭:「對。大侄子催得緊,再不裝,他該睡不著覺了。」
王虎笑了,應了下來。
送走王虎和師傅們,朱十八回到正廳。
藍沁怡和徐妙清正坐在涼風底下說話,見他進來,藍沁怡笑道:「夫君,這屋子現在比主臥還舒服。」
朱十八在她旁邊坐下:「那當然。正廳地方大,風量也大。」
徐妙清輕聲道:「夫君,明天就要進宮了?」
朱十八點頭:「嗯。先把乾清宮、坤寧宮、東宮裝上。大侄子催得緊,侄媳婦也熱得睡不好。」
藍沁怡道:「那學生們呢?不是說讓他們練手嗎?」
朱十八想了想:「讓他們跟著。打下手,看看師傅們怎麼幹。等他們方案定下來了,再讓他們自己動手。」
徐妙清有些擔心:「他們能行嗎?」
朱十八笑了:「行不行的,試試就知道了。不試,永遠不行。」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正廳里涼風習習,舒服得讓人不想動彈。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晚霞,心裡盤算著明天的事。
那些學生,第一次進宮幹活,不知道會不會緊張,會不會出錯。
想著想著,他忽然笑了。
這些事,一件一件來,總能幹完。
鐵軌也好,涼風設備也好,格致院的學生也好,都急不來。
他閉上眼,感受著涼風從出風口輕輕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