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朱十八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了。
他披著衣裳出來一看,王虎正指揮著幾輛馬車往院子裡倒車。
車上裝得滿滿當當,風扇葉片、齒輪箱、鐵皮管道、蒸汽機模塊,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老王,這是東西全都齊了?」朱十八打著哈欠走過來。
王虎從車上跳下來,滿臉堆笑:「郡王,您要的東西,全齊了!臣怕耽誤您用,天不亮就出發了。」
朱十八看了看那幾車零件,心裡那叫一個高興。
這下好了,晚上夫人們和孩子們就能睡個好覺了。
「行,」他拍拍王虎的肩,「那就先改正屋。我那屋,先弄出來晚上不耽誤睡覺。」
王虎應了,轉身招呼師傅們卸車。
朱十八讓春桃帶人去收拾主臥房,把裡頭的東西都挪到旁邊的空房間去。
春桃手腳麻利,帶著幾個丫鬟護衛,不到兩刻鐘就把屋子騰空了。
床榻、衣櫃、梳妝檯,一樣一樣搬出去,連地板都擦了一遍。
王虎接手,開始搭架子。
師傅們在屋外牆根下架起腳手架,準備鋪管道。
另一隊人在後院水井邊上忙活,挖地基、砌磚牆,蓋設備間。
還有幾個人在組裝水冷風扇,葉片、齒輪箱、蒸汽機模塊,一件一件往底座上裝。
朱十八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忙活,時不時搭把手。
遞個工具,扶個架子,擰個螺絲,能幫上的都幫著干一下。
正忙得熱火朝天,安伯匆匆走過來。
「老爺,宮裡來人了。」
朱十八擦了把汗,讓安伯把人帶進來。
一個小太監小跑著進來,手裡捧著個包袱,見了朱十八就跪。
「起來起來,」朱十八擺擺手,「什麼事?」
小太監把包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腰牌,刻著字。
他雙手遞過來:「啟稟郡王,陛下說了,格致院學生的通行腰牌已經制好了。一共二百塊,每塊上都刻著姓名和所屬小組。陛下還說,乾清宮、坤寧宮的改造,得您親自盯著……」
朱十八接過腰牌,翻了翻,笑了:「行,你回去告訴大侄子,他們夫妻倆住的地方,我親自參與改造,讓他放心吧。」
他轉頭看了安伯一眼,安伯會意,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子,塞給小太監。
小太監樂呵呵地謝了,一溜煙跑了。
朱十八把腰牌收好,看了看院子裡的進度。
管道已經鋪了一大半,設備間也快蓋完了,風扇也組裝得差不多了。
王虎正蹲在牆根底下,指揮著幾個師傅對接管道接口。
「老王,」朱十八喊了一聲,「這邊你盯著,我去趟格致院。腰牌送來了,得給學生們送去。」
王虎頭也不回:「郡王放心,臣盯著呢。」
朱十八讓安伯拿好腰牌,隨後上了馬車,往格致院趕。
格致院裡,比昨天更熱鬧了。
朱十八走進院子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進了工地。
幾個學生蹲在牆根底下量尺寸,手裡拿著尺子和本子,比比劃劃。
另幾個學生圍在一台舊風扇前面,拆了裝,裝了拆,旁邊還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筆記。
還有人站在梯子上,舉著圖紙對著屋檐比劃,下面站著兩個扶梯子的,緊張得不行。
「院長來了!」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學生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朝朱十八圍過來。
朱十八笑著擺擺手,示意他們該幹嘛幹嘛。
他讓安伯把腰牌包袱打開,沖學生們喊:「各組的隊長,上來領腰牌!」
十個人從人群里擠出來,一個個臉上帶著興奮。
朱十八把腰牌一塊塊遞過去,每遞一塊就說一句:「拿好了,別丟了。丟了進不了宮,我可不管補辦。」
隊長們雙手接過,小心翼翼捧著,跟捧著什麼寶貝似的。
朱十八又把名單拿出來,讓他們對照著核對。
二百塊腰牌,每塊上都刻著姓名、小組、編號,一一對應著。
隊長們領回去,分發給自己的組員。
學生們捧著腰牌,翻來覆去地看。
木質的牌子,正面刻著「格致院」三個字,背面刻著自己的名字。
有人把腰牌系在腰帶上,有人揣進懷裡,還有人舉起來對著太陽看,眯著眼笑。
朱十八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些年輕人,忽然開口:「腰牌拿到了,接下來,你們要在三天之內把所有的改造方案定下來。」
院子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是你們第一次主導的項目,」朱十八看向在場的所有人,「我不要求你們做得完美,但要求你們全力以赴。方案定了,就要動手干。干錯了,我兜底。但誰要是偷懶耍滑,應付了事,別怪我不客氣。」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那些年輕的面孔:「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二百個學生齊聲喊道,聲音震得窗欞都跟著抖。
朱十八笑了:「行了,去忙吧。三天後交方案,我來驗收。」
學生們散去,比剛才更來勁了。
有人跑回教室改圖紙,有人抱著腰牌傻笑,有人蹲在地上重新量尺寸。
朱十八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一圈,沒什麼大問題,這才轉身往外走。
方孝孺跟出來,輕聲道:「老師,您放心,我會盯著他們的。」
朱十八點頭:「你盯著點,別讓他們毛手毛腳的。該嚴的時候嚴,該放的時候放,只要不出大岔子,隨他們折騰」
方孝孺應了,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
回到府上,院子裡的改造已經接近尾聲了。
朱十八走進後院,設備間已經蓋好了,青磚砌的牆,頂上鋪了瓦,留了管道接口。
水冷風扇安在裡頭,葉片擦得鋥亮。
蒸汽機模塊已經預熱好了,隨時可以啟動。
井水從水泵里抽上來,順著管道流進水簾,嘩嘩地響。
王虎從設備間裡探出頭來,滿臉興奮:「郡王,都弄好了,就等您來試!」
朱十八走進主臥房。
管道沿著牆根走了一圈,用鐵皮包著,刷了黑漆,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牆裙。
出風口裝在床對面的牆上,裝了一塊可以推拉的鐵板當擋板,開關也算方便。
他伸手摸了摸管道接口,嚴絲合縫,沒有漏氣的地方。
「好,開機!」他一聲令下。
王虎親自點火,蒸汽機模塊啟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齒輪箱開始運轉,風扇葉片緩緩轉動起來,越來越快。
井水從水簾上流下來,嘩嘩作響,涼風穿過水幕,順著管道,從出風口涌了出來。
朱十八站在出風口前面,閉著眼感受了一會兒。
風不大,但涼絲絲的,帶著井水特有的清冽。
不算冷,但比外面那悶熱的空氣舒服太多了。
「涼了!涼了!」藍沁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朱十八睜開眼,看見兩位夫人站在門口,探頭往裡看,臉上都是好奇。
他招招手:「快進來試試。」
藍沁怡第一個走進來,站在出風口底下,仰著頭,讓涼風從臉上吹過。
她愣了一瞬,然後笑了:「夫君,真的涼了!」
徐妙清也走進來,伸手在出風口探了探,又縮回去,又探出來,像是不信那個溫度。
「這風……竟真是涼的?」
朱十八靠在門框上,得意地笑了:「那當然。以後夏天,你們就不用受罪,孩子們也能舒舒服服地睡覺了。」
藍沁怡轉身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紅:「夫君,您為了這個家,真是操碎了心。」
朱十八擺擺手:「看你說的,改善你們的生活條件怎麼能叫操心?」
他又讓王虎把出風口的擋板調了調,讓風量再大一些。
調試了幾次,終於調到了最舒服的狀態。
風不大不小,涼絲絲的,吹在身上不冷不熱,剛剛好。
「行了,」朱十八拍拍手,「主臥弄好了,剩下的房間慢慢來。今天先這樣,晚上就能睡個好覺了。」
他轉身看向王虎和那些師傅們:「今天大夥都辛苦了。晚上設宴,犒勞大家。」
王虎連忙擺手:「郡王,這都是臣等分內的事,哪敢讓您破費。」
朱十八瞪他一眼:「這有啥可破費的,就安排你們吃頓飯!行了,少廢話。來都來了,還能讓你們餓著肚子回去?春桃,讓廚房備菜。」
春桃應了,轉身就跑。
朱十八又道:「人太多,讓廚娘們多做些,雞鴨魚肉,管夠。酒也備上,今天高興,喝兩杯。」
王虎和師傅們對視一眼,都笑了。
晚宴擺在院子裡,幾張長桌拼在一起,鋪上白布,擺上碗筷。
廚娘們手腳麻利,不到一個時辰,菜就端上來了。
朱十八招呼王虎和師傅們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
剛要動筷子,院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大嗓門。
「小叔叔!咱來蹭飯了!」
朱十八抬頭一看,朱元璋大步流星走進來,身後跟著朱標,父子倆臉上都帶著笑。
「大侄子?」朱十八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朱元璋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滿桌的菜,嘿嘿笑道:「咱聽說您家今天改造完了,特意過來看看。順便……順便吃個飯。」
朱十八笑了:「行,來都來了,坐下吧。」
他轉頭喊春桃:「添兩副碗筷!」
朱元璋和朱標坐下,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吃。
朱元璋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小叔叔,您家這廚娘,手藝雖比不上您,可也不差了。」
朱十八翻個白眼:「那是,也不看看誰教的。」
朱元璋嘿嘿笑,又夾了一筷子魚。
酒過三巡,話多了起來。
朱元璋問起改造的事,朱十八把水冷風扇的原理說了一遍。
井水抽上來,從高處落下形成水幕,風扇把風送進水幕,涼風就出來了,朱元璋聽得連連點頭。
「小叔叔,」他忽然放下筷子,「乾清宮的改造,您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朱十八道:「快了。學生們方案定下來,就開工。你放心,少不了你的。」
朱元璋搓了搓手:「那敢情好。這幾天晚上熱得睡不著,咱都瘦了。」
朱十八上下打量他一眼:「瘦了嗎?我看你肚子沒見一點瘦啊。」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訕訕道:「那不是……那不是以前胖的嘛。」
眾人都笑了。
朱標在一旁道:「小叔公,格致院的學生們,能行嗎?要不要派幾個人去盯著?」
朱十八擺擺手:「不用。讓他們自己干。你派了人,他們就縮手縮腳了。出不了大岔子,我看著呢。」
朱標點點頭,不再問了。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朱元璋吃飽喝足,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
他看了看院子裡那些還沒拆完的腳手架,又看了看那間新蓋的設備間,忽然道:「小叔叔,您說,這東西要是推廣開了,以後夏天是不是就不用受罪了?」
朱十八想了想:「理論上是。只要有井水,有蒸汽機,就能裝。不過成本不低,普通老百姓裝不起。先緊著宮裡、官府、學堂這些地方裝,慢慢來,以後成本降了,再推廣到民間。」
朱元璋點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夜色漸深,朱元璋站起身:「行了,咱該回去了。小叔叔,您也早點歇著。」
朱十八送他們到門口。朱元璋上了馬車,忽然探出頭來:「小叔叔,乾清宮的事,您可別忘了。」
朱十八擺擺手:「忘不了,忘不了,你趕緊回去吧。」
馬車轔轔駛遠,消失在夜色中。
朱十八站在府門口,望著遠去的馬車,嘴角慢慢翹起來。
主臥改造完了,晚上就能睡個好覺了。
學生們幹勁十足,腰牌也發下去了。一切都按計劃在走。
他轉身回府,走進主臥。
藍沁怡和徐妙清已經把床鋪好了,被子是新換的,薄薄的,涼絲絲的。
婉寧躺在旁邊的搖籃里,已經睡著了,小臉不紅了,呼吸也平穩了。
朱烜和朱煜也在各自的搖籃里,睡得正香。
朱十八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婉寧的小臉,涼絲絲的,不燙了。
「夫君,」藍沁怡輕聲道,「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朱十八點點頭,笑了:「是啊,能睡個好覺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
感受著涼風從出風口吹進來,輕輕的,柔柔的,帶著井水的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