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朱十八就到了工研院。
老張比他來得還早,已經蹲在電報機旁邊檢查線路了,老李在調試電池,老趙在整理漆包線。
朱十八走進車間,看了看那兩台電報機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老張站起來:「準備好了。線也接了,電池也換了新的,兩台電報都測試了好幾遍,沒問題。」
「那行,把其中一台搬到格致院去。」
老張一愣:「格致院?郡王,這可不近啊。」
「所以才叫遠距離測試。」朱十八道,「在工研院裡傳個聲,算什麼本事?得拿到外面去,看看線鋪長了信號還能不能傳到。搬的時候小心點,別磕壞了。」
老張應了,招呼幾個人抬著電報機往外走。
朱十八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又回頭,對老李說:「電池也搬一套過去,那邊的收報機得用電。線要拉直,不能打彎,中間不能有接頭。路上讓人看著,別讓牲口踩了,別讓小孩扯了。」
老李點頭,帶著幾個徒弟去接線。
從工研院到格致院,隔著好幾條街,直線距離少說也有幾里地。
銅線沿著牆根拉過去,隔不遠就用木樁架起來,離地一人高,不至於被人踢到。
朱十八騎著馬,沿著線路走了一遍,確認每一處都架得穩妥,才往格致院趕。
格致院裡,方孝孺和解縉已經等著了。
電報機擺在正廳的桌上,方孝孺坐在旁邊,手裡拿著編碼本,面前攤著白紙和鉛筆。
解縉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
見朱十八進來,解縉快步迎上來:「老師,線接好了,那邊的師傅說可以試了。」
朱十八走進正廳,看了看電報機,又看了看方孝孺:「準備好了?」
方孝孺點頭,把編碼本翻開,鉛筆握在手裡。
朱十八對守在門口的一個學徒說:「去,給工研院那邊傳話,讓他們發報。」
學徒應了,騎上馬顛顛兒就朝著工研院而去。
格致院裡,方孝孺盯著電報機,一動不動。
解縉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街上看,好像這樣能看見工研院似的。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翹著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看起來很淡定,其實心裡比誰都緊張。
就在這時,嘀……
電報機響了。
清脆的一聲,在安靜的正廳里格外響亮。
方孝孺手裡的鉛筆一頓,在紙上點了一下。
緊接著又響了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接一聲,有長有短。
方孝孺側耳聽著,每聽一聲就在紙上記一道,長短分明,筆跡清晰。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方孝孺記完最後一個符號,放下鉛筆,拿起編碼本,一行一行地對照。
他的手指在頁面上移動,停在一個數字上,又移到另一個數字上,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翻譯。
解縉湊過來,伸著脖子看。
朱十八站起來,走到桌邊。
方孝孺放下編碼本,拿起那張白紙,念道:「老師,收到了。內容是大明,萬萬年。」
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解縉第一個跳起來,大喊一聲:「成了!」
聲音大得把門外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方孝孺攥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顫,嘴唇翕動了幾下。
朱十八站在桌邊,看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說:「回信。就發收到,一切正常。」
方孝孺點頭,拿起編碼本,把朱十八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翻譯成數字,再畫成點和劃。
這回是解縉按的發報鍵,他手指穩,節奏准,按出來的信號乾脆利落,是個乾電報員的好苗子。
發完最後一個音,他鬆開手,長長地呼了口氣。
沒過多久,工研院那邊的回信到了。
方孝孺翻譯出來,念道:「工研院收到。」
朱十八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長距離測試成功。從工研院到格致院,幾里地,信號清晰。
銅線的絕緣層沒問題,電池的電壓夠穩,發報機的觸點夠靈敏,編碼本的翻譯夠準確,一切正常。
朱十八讓方孝孺把測試數據整理出來,每一項都要寫清楚。
又讓人去工研院傳話,讓老張他們繼續測試,加大距離,今天先從格致院拉到城門口,明天從城門口拉到城外,後天拉到更遠的地方。
一段一段往外拉,一段一段測,測到信號衰竭或者中斷為止。
正廳里的人都散了,只有朱十八還站在桌前,看著那台電報機發愣。
解縉端了杯茶進來,放在他手邊,輕聲道:「老師,您想什麼呢?」
朱十八回過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想下一步。」
解縉問:「下一步是什麼?把線鋪到北平?」
朱十八搖頭:「北平太遠了,鋪線成本太高。線要鋪,但不能只靠線。有線電報的局限太大了,你想,從應天到北平,兩千多里地,得拉多長的銅線?銅線不要錢?沿途還得設中繼站,一站一站地放大信號,一站一站地派人守著。這還只是北平,將來還要通到西安、太原、遼東、雲南、倭國,難道每條路都拉一根銅線?那得多少銅?多少人力?」
解縉想了想,也皺起了眉頭。
朱十八又道:「還有跨海。應天到倭國,隔著大海,你總不能從海底拉一根銅線過去吧?就算能拉,海浪一打,船錨一掛,不出三天就斷了。」
解縉點頭:「那老師的意思是……」
「搞無線。」
解縉愣住了:「無線?沒有線怎麼傳?」
朱十八沒有直接回答,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
紙上畫著一個簡單的電路圖,一個線圈,一個檢波器,一個天線,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字。
「這是無線電報的原理圖。」朱十八指著圖紙,「不需要線,用電磁波傳信號。這邊發,那邊收,中間隔著山、隔著河、隔著海,都行。」
解縉盯著那張圖紙,眼睛越來越亮,亮得像個探照燈。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朱十八拍了拍他的肩:「別急,我這只是原理。具體怎麼做,咱們還得慢慢琢磨。先把它收好,別弄丟了。」
解縉雙手接過圖紙,小心折好,貼身放了起來。
朱十八又問:「編碼本的事,你和孝孺抓緊。常用的字先編,軍用的術語先編,不常用的慢慢補。」
解縉點頭:「學生記下了。」
朱十八出了格致院,騎上馬回了工研院。
老張他們已經把線拉到了城門口,正在調試。
朱十八看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麼問題,把老張、老李、老趙叫到會議室,把無線電報的事說了一遍。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老張第一個開口:「郡王,您的意思是,不用線就能傳信號?」
朱十八點頭。
老李問:「那電怎麼跑?沒有銅線,電不就散了嗎?」
朱十八把電磁波的原理掰開揉碎講了一遍。
電磁波看不見摸不著,但能穿過空氣、穿過牆壁、穿過一切不導電的東西。
這邊發,那邊收,不需要線連著。
老李聽得似懂非懂,但沒再問。
老趙盯著那張圖紙看了半天,問了一句:「那個檢波器是什麼東西?」
朱十八道:「就是把電磁波信號變成電信號的裝置。沒有它,收不到信號。」
老趙又問:「用什麼做?」
朱十八想了想:「粉末檢波器。玻璃管里填金屬粉末,平時不導電,電磁波一來,粉末之間產生火花,導電,接通電路,電報機就響了。」
老趙皺著眉頭琢磨了一會兒,點頭:「這……小人還是不懂。」
朱十八又道:「無線電報還有個好處,就是可以裝在船上、車上。寶船出海,帶上一台無線電報機,隨時隨地跟岸上聯繫。那邊有情況,這邊立刻知道。」
老張眼睛亮了:「那咱們在倭國的軍隊,豈不是能隨時跟應天通話?」
朱十八點頭:「對,這就是我要搞無線的最終目的。」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朱十八沒有急著走,一個人在工研院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遠處的天邊,晚霞燒得像一團火,把半個天空都染紅了。
他看著那團火,想起了前世在書上讀到的那句話……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想,這條路確實很長,但他不是一個人。
身邊有老張、老李、老趙,有解縉、方孝孺,有格致院的學生們,有工研院的師傅們,有大侄子,有標兒,有老四,有所有在乎大明的人。
他們會一起走下去,走多遠都不怕。
身後,車間裡的燈又亮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又響了起來。
朱十八沒有回頭,大步往外走。
明天,還要繼續試線,繼續拉距離,繼續攻無線。
他相信,在他們共同的努力下,任何難題都會被攻克,總有一天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