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決定給老師傅們也上上課,這個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了。
由於工研院現在的項目越來越多,蒸汽機車、電報、無線電報、新式火器,每一個都需要他親自盯著。
老張調工具機要找他,老李試電池要找他,老趙做檢波器要找他,解縉編編碼要找他,方孝孺整理數據也要找他。
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一瓣盯一個項目。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朱十八坐在書房裡,對著一張白紙自言自語,「得把他們教會,讓他們自己往前走。在這麼下去,遲早得特麼累死我!」
他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電磁學基礎。
又在下面寫了一行小字:從零開始,是個人都能懂。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格致院。
方孝孺和解縉正在教室里布置,黑板擦乾淨了,粉筆碼好了,桌椅擺整齊了。
老張、老李、老趙帶著工研院的幾個核心工匠也到了,坐在後排,面前擺著筆記本和鉛筆。
格致院的學生們坐在前排,一個個挺直了腰板,眼睛亮亮的。
朱十八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這些面孔。
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白面書生,有滿臉皺紋的老匠人。
「今天開始,我親自每天給你們上幾節課。」
說著,朱十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電磁之學。
他轉過身,看著台下:「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會想,我一個打鐵的,學這些有什麼用?老張,你說,你覺得有用嗎?」
老張被點到名,愣了一下,站起來,撓撓頭:「郡王,小人……小人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您說有用,那就肯定有用。」
朱十八笑了:「坐下。我告訴你們有什麼用。你們知道了電和磁的原理,以後造電池就不用我一個一個教了。你們自己知道怎麼配鹽水、怎麼選金屬、怎麼提高電壓。你們知道了電磁波的原理,以後造無線電報就不用我天天盯著了。你們自己知道天線要多高、線圈要多少圈、檢波器用什麼材料。你們知道了這些,我就不用天天泡在車間裡了,我就能回家抱孩子了。」
台下響起一陣笑聲,老張笑得最大聲,笑著笑著忽然停下來,認真地點了點頭。
朱十八拿起粉筆,開始講課。
他從最基礎的講起。
什麼是電,什麼是電荷,正電荷和負電荷,同種電荷相斥,異種電荷相吸。
他用兩小塊毛皮摩擦過的琥珀,演示了靜電的吸引和排斥。
老張伸長脖子看,老李眯著眼看,老趙乾脆站了起來。
格致院的學生們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有人畫圖,有人寫字,有人皺著眉頭思索。
上午的課講了兩個時辰,從靜電講到電流,從電流講到電路,從電路講到電阻。
朱十八講得口乾舌燥,炭筆寫斷了好幾根。
台下的人聽得聚精會神,老張的本子記了密密麻麻,老李的字寫得不好看,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老趙畫了一個電池的圖,在旁邊標註了「銅片」「倭鉛片」「鹽水」。
中午休息的時候,朱十八沒有去吃飯,坐在講台旁邊喝水。
解縉端了一份飯過來,放在他面前:「老師,您先吃點東西。」
朱十八看了看那份飯,米飯、青菜、紅燒肉,擺了擺手:「先放著,一會兒吃。」
方孝孺走過來,手裡拿著筆記本:「老師,您今天講的這些,學生以前在格物入門裡看過一些,但沒這麼詳細。尤其是電路的部分,以前只知道電能讓鐵吸東西,不知道還能發光。」
朱十八點頭:「格物入門那本書,寫得太淺了。不是我不想寫深,是寫了你們也看不懂。現在不一樣了,你們基礎有了,工研院的設備也跟上了,該學深一點了。」
方孝孺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老師,您說的這個電阻,是不是就是電在導線里跑不動的原因?」
朱十八道:「對。導線越細,電阻越大。導線越長,電阻越大。不同的材料,電阻也不一樣。金的電阻最小,但成本太高了。銀也不錯不過成本也不小,銅的其次,所以咱們用電線都用銅的。」
方孝孺記了下來。
下午的課,朱十八講了電磁感應。
他把一根銅線繞在鐵釘上,兩端接上電池,鐵釘吸起了桌上的回形針。
然後又用一塊磁鐵在銅線圈裡來回移動,線圈兩端接上靈敏的電流計,指針隨著磁鐵的移動而擺動。
「這就是電磁感應。」朱十八舉起那個線圈,「電可以生磁,磁也可以生電。無線電的原理,就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老張舉起手:「郡王,電和磁,是不是就像兩口子?」
朱十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啊對對對!老張這話說的沒錯。就像兩口子,誰也離不開誰。」
老張咧嘴笑了,終於聽懂了一丟丟。
講到電磁波的時候,朱十八知道大部分人已經跟不上了。
老趙皺著眉頭,老李在翻前面幾頁的筆記,老張乾脆不記了,盯著黑板發呆。
格致院的學生們也好不到哪兒去,有人咬著筆桿,有人小聲討論,有人在本子上畫波浪線,畫了一道又一道。
朱十八停下來,喝了口水,說:「電磁波這部分,你們現在聽不懂沒關係。先把概念記下來,回去慢慢消化。以後做實驗的時候,我會一邊做一邊講。實踐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放下水杯,繼續講。
天線的長度、發射功率、接收靈敏度、調諧迴路,一項一項,講得很慢,但儘量不用複雜的數學公式,用打比方、畫圖、做實驗的方式,讓他們能看到、能摸到、能感受到。
太陽西斜的時候,朱十八講完了最後一頁。
他把粉筆扔進粉筆盒,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看著台下:「今天就到這兒,明天繼續。」
老張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把筆記本合上,小心地塞進懷裡。
老李和老趙也在收拾東西,老趙把畫滿圖的紙折好,夾在一本書里。
格致院的學生們沒有急著走,有人圍在一起討論,有人翻著筆記問旁邊的同學,有人走到講台前,問朱十八幾個沒聽懂的地方。
朱十八一一解答,直到最後一個學生離開,才走出教室。
方孝孺和解縉站在院子裡說話,見他出來,迎上來。
方孝孺輕聲道:「老師,您今天講了一天,嗓子都啞了。」
朱十八摸了摸喉嚨,確實有點疼。
他也沒有在意:「沒事,回去喝點蜂蜜水就好了。你們倆把今天的筆記整理一下,明天讓學生們都抄一份。老張他們那邊,你倆多盯著點,他們底子薄,學得慢。」
解縉和方孝孺應了。
朱十八出了格致院,上了馬車。
電磁感應、電磁波、天線、諧振,朱十八知道這些對老張他們來說太深了。
但他不是要他們成為物理學家,而是要他們懂得基本原理,能自己往前摸索。
會造電池就行了,不一定非要知道電池的化學原理。
會用檢波器就行了,不一定非要知道檢波器的物理機制。
格致院的學生們才是未來的希望。
他們年輕,腦子快,基礎好,學得進去。
等他們畢業了,工研院就能有一批真正懂理論、會實踐的骨幹。
到時候,他就能真正地當甩手掌柜了。
馬車在郡王府門前停下,朱十八下了車,直接走進書房。
他拿起鉛筆,開始準備明天的課。
明天講什麼?諧振電路。
但是那玩意兒比電磁波還難懂,他得想個辦法,把它講得通俗一點,讓老張他們也能聽懂。
諧振就是盪鞦韆,你推的節奏對了,鞦韆越盪越高。節奏不對,鞦韆盪不起來。
電路也一樣,頻率對了,信號就強。
頻率不對,信號就弱。
就這麼講,他們應該能懂。
他想了想,又在紙上寫了幾行字,把諧振電路的公式推導了一遍,雖然他知道老張他們看不懂,但他自己得算清楚。
寫完,他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終於搞定了……老師也不好當呀。唉,睡覺睡覺!」
朱十八將寫好的教案收好,悄悄的回到臥房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