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接過奏報,展開細看。
紙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是藍玉的手筆。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奏報上說,那些俘虜經過反覆審訊,骨頭硬的用了刑,骨頭軟的嚇唬了幾句就全招了。
但他們知道的東西極其有限,背後確實有人給他們提供武器裝備、派教官訓練軍隊,但那個人從不露面,所有指令都通過中間人傳達。
他們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紀,長什麼模樣。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那個人叫「艾克斯先生」。
朱十八盯著那個名字,嘴裡輕聲嘟囔:「艾克斯?X?」
他的手指在奏報上那個詞上點了兩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怪異感。
這不是東方的名字,也不是任何周邊民族的名字。
艾克斯,X,更像是某種代號,刻意隱藏真實身份的代號。
他繼續往下看。
奏報後面寫道,藍玉和徐達審問了那支軍隊的將領,那傢伙起初嘴硬,被打了幾鞭子就撐不住了,竹筒倒豆子全說了。
他們這次登陸倭國的不止這一支隊伍,一共三支,分別從不同的港口登陸,目標不同。
第一支的目標是石見銀山,已經被李文忠拿下。
第二支的目標是菱刈金礦,已經被藍玉和徐達圍殲。
第三支的目標則是,佐渡金山。
朱十八的手指停在了佐渡金山的位置。
那座金山在倭國北部的一個海島上,產量雖不如菱刈金礦高,但金銀皆有,儲量可觀。
按照那將領的交代,第三支隊伍已經出發了,人數最多,裝備最好,因為佐渡島四面環海,易守難攻,需要更強的兵力才能登陸。
朱十八把奏報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冷意:「大侄子,不論如何,這座金山我們必須控制在自己手裡。哪怕我們拿不到,也絕不能讓別人拿到。」
朱元璋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咱也是這麼想的。那畢竟是一座金山。若是落在對方手裡,換成刀槍火炮,以後打過來,吃虧的是咱們。」
朱標在旁邊補充:「小叔公,舅舅在奏報里提了一個方案。他說佐渡島三面環水,登陸點有限,只要搶在那支隊伍之前占據灘頭,就能把對方堵在海上。他已經派了一支偏師,由沐英帶領,帶著火器營和水師,日夜兼程趕往佐渡。按行程算,應該比對方早到三到五天。」
朱十八皺眉:「三到五天?夠不夠?」
朱標道:「舅舅說夠。只要提前登陸,占據有利地形,修築工事,埋設地雷,對方的船靠不了岸。」
朱元璋又道:「藍玉和徐達也沒閒著,他們已經從菱刈抽調了一部分兵力,正在往北推進,準備接應沐英。等沐英在佐渡站穩腳跟,他們就從南邊包抄,把那支隊伍夾在中間。」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把奏報又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打仗的事我不懂,你是行家,你說行就行。有什麼需要你就說,缺什麼裝備我抓緊造。人在前頭拼,後方的補給不能掉鏈子。」
朱元璋想了想:「火器夠用,彈藥也充足。但佐渡島是海島,沐英帶的火炮不多,要是對方從海上用船炮轟擊,岸上的火炮壓不住,能不能想辦法給沐英送幾門大口徑的炮過去?」
朱十八道:「四型炮口徑夠大,射程也遠,但太重,船不好運。不過可以讓工研院那邊趕製一批輕型炮架,把四型炮拆開運,到了島上再組裝,我回去就安排。」
朱元璋點頭:「還有地雷。沐英那邊埋地雷對付步兵沒問題,但對方要是用船靠岸,地雷就使不上勁了。能不能搞一種水雷?漂在海面上,船撞上去就炸。」
朱十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大侄子,你行啊,連水雷都想到了。」
朱元璋嘿嘿一笑:「跟您學的,耳濡目染。」
朱十八當即拍板:「水雷沒問題,咱們現在就有現成的。我回去讓船運過去,讓沐英布在佐渡島周圍的海面上。對方的船一來,炸他娘。」
朱標在旁邊記下了水雷的數量和運輸方式。
朱十八又道:「那個艾克斯先生……」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您覺得這人有什麼問題?」
朱十八沒有直接回答:「名字不像咱們這邊的人。艾克斯,不是漢人的姓,也不是倭國、女真、瓦剌那邊的叫法。可能是個代號,也可能……他根本就不是這塊土地上的人。」
朱元璋眉頭擰得更緊了。朱標手裡的筆停了,墨水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
「您的意思是……」朱元璋緩緩開口。
朱十八搖頭:「我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這個人不簡單。藏得那麼深,還取個古怪的名字。錦衣衛那邊還得繼續追查,不能鬆懈。」
朱元璋點頭:「咱已經讓毛驤加派人手了。廣東那邊的弗朗機人也在盯,兩條線同時查,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朱十八站起來:「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格致院那邊還有一節課沒上,學生們等著呢。沐英要用的輕型炮架和水雷,我回去就安排。」
朱元璋道:「行,您去忙,有消息咱讓人去叫您。」
出了乾清宮,朱十八走得很急,但他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個名字,艾克斯。
X,在數學裡代表未知數,在字母表里排在靠後的幾位,在地圖上用來標記位置。
那個人用這個名字,是刻意隱藏自己,還是某種暗示?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清楚,不管他是誰,不管他從哪裡來,那座金山,大明要定了。
馬車在格致院門口停下,朱十八跳下車,大步往裡走。
教室里,方孝孺正在帶學生們自習,黑板上寫滿了諧振電路的公式和推導過程。
解縉在旁邊答疑,聲音不大。
老張、老李、老趙還坐在後排,老張在翻筆記,老李在畫圖,老趙趴在桌上,好像睡著了。
朱十八走進去,方孝孺迎上來:「老師,您回來了。」
朱十八點點頭,走上講台。
老趙被驚醒,趕緊坐直,揉了揉眼睛。
老張和老李也合上筆記本,坐正了身子。
講完水雷,朱十八又講了幾句輕型炮架的設計思路。老張對炮架感興趣,問了好幾個問題,朱十八一一解答。
傍晚時分,朱十八宣布下課。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了,老張、老李、老趙收拾東西準備回工研院。
朱十八站在空蕩蕩的教室里,看著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
艾克斯、佐渡金山、輕型炮架,一件一件,都在往前推。
他拿起板擦,把黑板擦乾淨,粉筆灰落了一地。
然後他走出教室,站在廊下,看著天邊的晚霞,深吸了一口氣。